“喔”
那声鸡鸣还在溶洞穹顶回荡,整个枉死城却象是一幅被水泼湿的水墨画,开始迅速褪色扭曲。
陈谦裹挟在仓皇的人流中,试图冲向来时的路。
但很快,他脚步猛地一顿。
路,没了。
那座摆满了红皮棺材的接引石台凭空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蠕动着仿佛由无数腐烂血肉构成的黑泥墙壁。
墙壁上裂开无数张大嘴,发出一阵阵吸气的声音,象是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旁边一个同样裹着黑袍的摊主,竟然一头撞进了那黑泥墙壁的其中一张大嘴里。
“噗嗤”一声,那人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大地吞没。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冲进大嘴里,陈谦也由不得他不相信。
“这是出口?”
陈谦头皮发麻。
但这诡异的枉死城显然不能用常理度之,随着鸡鸣声越来越急促。
天空开始崩塌,落下的石块还没落地就化作了黑烟。
没时间尤豫了!
陈谦深吸一口气,护住怀里的秘籍和银两。
紧闭双眼,对着那面蠕动的黑泥墙纵身一撞!
轰!
并没有撞击的痛感,反倒象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冷沼泽。
粘稠、湿滑、窒息。
那股带有腐臭味的泥土瞬间包裹了全身,挤压着他的每一寸骨骼。
重力在这一刻仿佛颠倒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往下掉,而是在往上浮。
就象是一颗深埋地底的种子,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拔出了土层。
意识在窒息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噗!”
陈谦猛地从窒息中惊醒,整个人象是被大地吐出来一样,来不及反应摔在了一片湿冷的草地上。
“咳咳咳”
陈谦剧烈地咳嗽着。
同时警剔地翻身而起,柴刀横在胸前。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清晨的寒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没有溶洞,没有红雾,也没有那些诡异的摊位。
陈谦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老桥滩。
眼前是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岗,不远处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前的老槐树上挂满了褪色的红布条。
陈谦辨认出了方向。
“枯槐坡”
进去时在城西,出来时却在城东,横跨了整整十里地。
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活过来了。”
陈谦瘫坐在坟坑边。
直到此刻,那种劫后馀生的虚脱感才如潮水般涌来。
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大腿上的刀伤也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而再次崩裂,裤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他却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有些快意。
摸了摸沉甸甸的胸口,那里放着一百七十多两银子还有淘回来的三本秘籍。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心神沉淀,脑海中适时浮现:
从昨日到如今,各项技艺经验值都有不小的提升。
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带来的刺激,比他在院子里枯燥练习一个月都要有效。
“值了。”
只要没死,那就是血赚。
陈谦将东西贴身收好,撕下一块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撑着柴刀站起身来。
晨雾弥漫,笼罩着远处的临江县城。
陈谦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荒野小道向县城走去。
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袜,冰凉刺骨,却让他格外清醒。
走到县城已经是卯正。
“嘎吱”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临江县那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推开城门,迎接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陈谦脱下那件沾满了泥土和血腥气的黑袍,收好。
混在几个早起进城卖菜的老农身后,低着头,顺利地混进了城。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升起炉火,热腾腾的白气在街道上弥漫。
包子的香气、豆浆的甜味……
这才是人间烟火气。
与那阴森冰冷的枉死城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陈谦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油烟味的空气,脚步加快了几分。
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自家那扇有些斑驳的院门出现在视线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那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却让陈谦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忽地,陈谦鼻翼微微抽动。
在一股子清晨特有的露水与柴火味中,一缕极淡的味道,突兀地钻进了鼻腔。
不是他身上的。
他身上的血早已干涸凝固,泛着腥臭。
但这股味道是新鲜的,带着一种刚刚溅洒出来的热度。
视线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瞥去,是从隔壁那堵矮墙后飘过来的。
那是张屠户家。
“已经开工杀猪了吗?”
毕竟屠户杀猪是本分,大清早见血也算常事。
他此刻实在太累了,只想快点回家去。
陈谦没有走正门,怕惊动了兄嫂,更怕这一身血污吓到了他们。
他来到院墙外一处僻静的角落,强忍着大腿的剧痛,脚在墙面上轻轻一蹬。
虽然没有《八步赶蝉》那么神乎其技,但此时的他也还算轻松。
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院中的软土上。
斑驳的窗纸上,映出嫂嫂林秀忙碌的剪影。
她正低头和面,为了省些力气,身体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轻柔而娴熟。
“咳,咳……”
偶尔动作会停顿一下。
那是她用手捂住嘴,极力压抑着喉间的咳嗽声,生怕惊扰了还在睡梦中的小鱼。
正屋里也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那是兄长陈恪。
他大概正借着微弱的天光,整理着去粮行要用的帐册和笔墨。
动作小心翼翼,连板凳挪动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陈谦隐没在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一身血污,如同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但他眼底的戾气却在这一刻消融得干干净净。
“回来了,回家了。”
陈谦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厢房。
屋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的笔墨未干,床铺还是乱的。
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昨夜的那场腥风诡谲,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陈谦将黑袍塞进床底最深处,将那几本用命换来的秘籍和银票压在枕头下。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便重重瘫软在床上。
“呼、吸”
胸腹随着独特的韵律起伏。
此时,墙角一只硕鼠探头探脑,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叽叽。”
这一声平日里惹人厌烦的动静,此刻听来,竟也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