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伸手掰开腿上的断手,随手扔进河里,感受着胸口渐渐平复的微热。
“李家的这块招牌,倒真是硬气。”
“那水煞明明已被血气激得发狂,想要把我也一并拖下去,可最后竟在不甘心下放弃了。”
这印记,象是一块印在牲畜身上的标记,或者是一道官府颁发的通行证。
在这蒙特内哥罗地界,凡是懂规矩的妖魔邪祟,见牌如见主,都要给上三分薄面。
可陈谦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若这印记真能震慑蒙特内哥罗万物,那当初救我时,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用那粉末撒一圈‘画地为牢’?”
既有印记护身,何须粉末画圈?
陈谦略有所思,喃喃道:
“除非这印记只对某些有用。”
“就象官府的令牌吓得住良民和小吏,却吓不住山里的野兽和疯子。”
又或者……
陈谦望向蒙特内哥罗深处,那笼罩在迷雾中的轮廓象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又或者,这偌大的蒙特内哥罗之中,并非只有一个李家说了算。”
想通此节,陈谦原本因验证了印记威力而生出的几分底气,瞬间收敛了大半。
“果然,不能太依赖外物。”
“在这些地方,哪怕有人罩着,也未必真没人敢动。”
下水捡起那漂浮着的包袱与桃木剑。
本来还打算将那发光的法器一同捡走,但在【夜视】之下,那浅水滩依旧看不透。
索性只能记下位置,打算白天再来找寻一番。
但庆幸那水煞并未再现身,这让陈谦轻松了许多,不然那张脸看着便胆战心惊。
将湿漉漉的包袱与桃木剑扔在岸上,与道士的褡裢堆在一处。
借着月光与【夜视】,开始清点这打劫来的收获。
一把桃木剑和一叠约莫十来张的空白黄符。
预料中的金银细软,半个子儿也无,想来是贴身藏着,此刻已随道士一同去。
陈谦沉默地将桃木剑与符纸单独收起,如果卖不掉就只能给小鱼玩耍了。
接着,他解开了那两个盗墓贼的包袱。
第一个包袱里,只有一只瓷瓶。
瓶身约一掌高,胎体细腻,釉色是一种沉静的雨过天青,但表面却布满细密如蛛网的暗红色沁痕,如同干涸的血迹深深渗进了瓷胎里。
刚一入手,陈谦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仿佛瓶身有自己的呼吸,正一丝丝抽取着他手掌的热量。
“邪门!”
陈谦心头一凛,连忙将其放下。
凝神朝瓶口内望去,即便是【夜视】,所见也只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深不见底,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进去。
“冒着风险都要带入鬼市销赃,此物定然不凡,只是……”他眉头紧锁,这瓷瓶的诡异,难怪当铺都不收。
压下疑虑,他打开第二个包袱,也并无任何金银细软。
里面是一只陶瓷烧制的头枕,形制古拙,和书中提过的前朝官窑有些许相似,呈弧形,釉色青白相间。
陈谦拿在手中把玩,触感温凉,并无特异。
“难道要枕上去。”
他尤豫了一下,回想起某些志怪杂谈里的片段,鬼使神差地,将其轻轻靠向自己的后脑。
刹那。
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淅的冰凉气流,如同活物般,自枕面悄然钻入。
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与舒缓,仿佛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心神,都被这股凉意悄然抚平。
但也仅此而已。
陈谦拿着靠着头,一刹那。
一股冰凉的感觉一丝一丝游走在脑袋上,让人感觉特别舒服,却也没有其它作用。
“古怪,这两件东西,都不似凡俗器物。到底是盗了哪家大户的墓。”陈谦沉吟。
“瓷瓶邪异吸热,头枕清凉安神。”
“如今只能去黑市瞧瞧,怎么才能把这两样给变现了。”
收好包袱。
陈谦不再回头,提着柴刀,大步迈过那片死寂的积水滩,向着芦苇荡深处的密林走去。
穿过芦苇荡,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四周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前方是一片老槐树林。
这些树长得极怪,树干扭曲盘结,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象极了无数挣扎求救的手。
而更让人发麻的,是树林里的东西。
棺材。
到处都是棺材。
有的半埋在土里,露出一角腐烂的黑木。
有的被草席裹着随手扔在树杈上。
更多的是横七竖八地摆在路边的荒草丛中。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乱葬岗的陈列室。
“咔嚓”
“咔嚓”
寂静的林子里,不时传来令人我鸡皮疙瘩的摩擦声。
陈谦借着【夜视】看去,只见几口还没盖严的薄皮棺材里,隐约有森森白骨伸出来,在棺材板上抓挠。
还有些已经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材,里面却传出沉重的喘息声,或者是某种指甲刮擦木板的尖锐声响。
仿佛里面关着的根本不是死人,而是某种即将破棺而出的怪物。
若是换做半个时辰前,陈谦恐怕每走一步都要心惊肉跳。
但此刻。
有了刚才在老桥滩的验证,这道“李家印记”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他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地穿行在这些躁动的棺材之间。
正如他所料,随着他的靠近,那些原本还在抓挠颤动的棺材,象是感知到了什么气息,竟然齐齐安静了下来。
连那沉重的喘息声都憋了回去。
万鬼噤声,让路于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在林子最深处的一棵巨大枯死的老槐树下,陈谦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刚挖出来的大土坑,坑边的泥土还是新的,透着一股浓烈的腥湿气。
而在土坑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口棺材。
与周围那些腐烂发黑的破烂货不同,这口棺材通体漆红,色泽鲜艳得仿佛刚刚刷了一层鲜血,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棺盖微微错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就是红皮棺材?”
陈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微急促的心跳。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寿材铺买来的黑色铜钱,含在舌根底下。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原本属于活人的阳气似乎被这枚钱币压制到了最低。
陈谦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和柴刀,翻身跳进土坑。
伸手推开沉重的棺盖,他没有任何尤豫,直接躺了进去。
触感滑腻冰冷,身下垫着的不知是腐烂的丝绸还是某种兽皮,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陈谦强忍着不适,伸手拉住棺盖内侧的把手,用力一合。
“砰。”
最后一丝月光消失。
狭窄、幽闭、窒息。
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
紧接着,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并非是有人抬起了棺材,而更象是整口棺材正在飞速地向下坠落,穿过厚厚的土层,沉入无底的深渊。
耳边传来了细密的摩擦声,象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棺材壁外面抚摸、抓挠。
还有尖细的窃窃私语声隔着木板钻进耳朵:
“嘻嘻,是热的!”
“好香啊,肉味,好想吃……”
“别动,含了钱的,是客官。”
陈谦谨记着寿材铺老头的叮嘱,哪怕【夜视】能力在黑暗中让他隐约看到棺材板上似乎渗出了什么液体,他也强迫自己不去关注。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半个时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下坠感骤然消失。
棺材似乎落地了。
紧接着。
“咚、咚咚、咚。”
三声极其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棺材盖上方响起。
那是达到的信号。
可他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用【听觉辨识】和【嗅觉辨识】仔仔细细在探查了一番,这才用力推开了头顶的棺盖。
“吱呀”
并没有预想中的刺眼光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而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
无数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钟乳石倒挂在顶端,宛如满天鬼火。
陈谦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的这口红皮棺材,正停在一个巨大的石台上。
而在石台旁,早已站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正摊在陈谦面前。
陈谦会意,吐出舌下那枚已经变得温热的黑色铜钱,放在那只手中。
黑袍人收起铜钱,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笑声。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座在幽光中若隐若现,仿佛由无数白骨与黑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城寨。
喧嚣声、叫卖声、打铁声,混杂着令人迷醉的异香,扑面而来。
“客官请。”
黑袍人微微躬身,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
“欢迎来到!”
“枉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