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站在石台上,放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无数怪石嶙峋的钟乳石柱间,挂满了幽绿色的灯笼。
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其中穿梭。
有带着面具的活人,也有飘忽不定的纸扎人,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浑身湿漉漉,显然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东西。
喧嚣声、算盘声、以及某种压抑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陈谦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位负责接引的黑袍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问道:
“前辈,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这枉死城中,有何禁忌与规矩?又该去何处寻或卖些物件?”
黑袍人笼罩在兜帽下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掌,半悬在空中,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在静静地注视着陈谦。
陈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不爱说话,分明是嫌刚才那枚买路钱只够买路,不够买话。
“小鬼难缠。”
陈谦心中暗骂一句。
他摸了摸怀里那点还没捂热乎的银子,那是他拼了命才攒下的家底,每一分都沾着血汗。
但陈谦也明白,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鬼地方,若是没个指路人,到时犯了什么忌讳就麻烦了。
甚至可能连命都得搭进去。
“前辈辛苦。”
陈谦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神色,极其不舍地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
那是一两银子。
够家里吃一个月的米粮了。
他将银子轻轻放在那只枯手上。
“嘿嘿”
银子入手的瞬间,黑袍人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笑。
手腕一翻,银子便如变戏法般消失不见。
“小兄弟是个懂事的。”
拿了钱,黑袍人的态度肉眼可见地亲切了几分,虽然声音依旧难听,但至少肯开口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下方那片幽光闪铄的集市,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枉死城,分三层。”
“最外层,也就是你脚下这片乱石滩,那是‘散摊’。”
“多是些土夫子、亡命徒、甚至是孤魂野鬼在摆摊。东西最杂,假货最多,但也最便宜。”
“想淘宝贝,或者想销些见不得光的烂货,就去那儿。不过招子得放亮些,买了假货,概不退换。”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座依山而建、挂着红灯笼的吊脚楼:
“那是内坊。坐镇的都是有跟脚的大商号,药铺、兵器铺、甚至卖消息的‘听风楼’都在那。东西保真,但也贵得要死。若是没个百八十两身家,连门坎都别迈。”
“至于最深处……”黑袍人指了指溶洞尽头那片漆黑的迷雾,语气变得有些讳莫如深,“那是‘鬼楼’。只认得起‘阴钱’或者是拿命换东西的主儿才能进。”
“你现在,嘿嘿,还是别打听了。”
说罢,黑袍人转过身,似乎准备继续接引下一个人,临了又轻飘飘地扔下几句最关键的叮嘱:
“在这儿做买卖,钱货两讫,概不赊欠。”
“切记,摊位之前不动手,阴影之中莫要去。”
“只要站在点了蜡烛的摊位前,便是受枉死城规矩庇护,谁敢动手,便是坏了城主的规矩,必死无疑。
“但若是离了摊位,走进了那些没光的犄角旮旯……”
黑袍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那被人敲了闷棍,扒了皮肉,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最后,听见鸡叫就得走。天亮之前若还在城里逗留,那就永远留下来当原住民吧。”
说完,黑袍人身前,从地下便冒出一口黑色棺材。
黑袍人明显紧张了许多,一路小跑过去,只留下陈谦一人。
“摊前不动手,阴影莫要去。”
陈谦咀嚼着这两句话,看着下方那明暗交织,危机四伏的鬼市,狐狸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一两银子,买了个明白。
值了。
“散摊么。”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袍,不再尤豫,顺着石阶一步步向下方的散摊局域走去。
他那两个战利品目前看来,也只能去那儿销。
更何况,囊中羞涩。
凭他手头这点银子,想要寻些本事,也只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里碰碰运气,
顺着石阶而下,陈谦真正踏入了这片名为散摊的地界。
这里的空气比上方更加浑浊,仿佛无数人呼出的废气沉积在此,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四周嶙峋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凿出了无数蜂窝般的神龛。
每一个神龛里都点着一根幽绿色的蜡烛,烛火不动,光芒惨淡。
在这惨绿色的光影下,所有的活人都象鬼,所有的鬼都象人。
中间是一条蜿蜒的街道,两侧摆满了流动的地摊。
摊主们大多盘膝坐在阴影里,脸上扣着各色面具。
有狰狞的恶鬼,有慈悲的菩萨,也有没有任何五官的白板。
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身形,让人分不清那袍子底下藏着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还是一具早已腐烂的枯骨。
最让陈谦感到压抑的,是这里的安静。
偌大的集市,竟没有一声吆喝。
买卖双方的交流全靠手势,或是衣袖下的暗中摸索。
陈谦放慢脚步,开启【察言观色】,目光扫过路边的一个摊位。
随即,面具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摊位前立着一根粗大的铁柱,上面拴着几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锁着的不是牲畜,而是几个衣不蔽体的大活人。
有男有女。
他们神情呆滞,双目无神地跪在烂泥里,脖子上挂着草标,身上有着明显的鞭痕和烙印。
即便看到有人走近,他们也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一个戴着猪脸面具的买家走了过去,像挑选猪肉一样,粗暴地掰开一个女人的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捏了捏她大腿上的肉。
那摊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买家摇摇头,丢下四块碎银,牵起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像牵狗一样走入了黑暗。
“两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