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指诀一捏,低喝出声。
三枚铜钱入水,并未沉底,反而悬在浅水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水面随之泛起三道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的金色光线,瞬间缠绕上白衣女子的脖颈与双腕,如同烧红的烙铁捆住了冰塑!
女子身影骤然僵直,第一次扭曲出一种介于痛苦与狂怒之间的骇人神情。
先前那无休止的呜咽被扼住,只剩下断续的嗬嗬声,干瘪刺耳。
她奋力挣扎,金光随之明灭不定,发出仿佛绳索即将绷断的吱嘎轻响。
但道士那边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他脸色“唰”地血色褪尽。
冷汗倾刻间湿透破旧道袍。
他勉力维持着那个古怪的手印,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别说动弹,连说话都吃力。
“快!就是现在!桃木剑!”道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那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害怕,但一想到那包“红货”的价值,还是一咬牙。
“拼了!”
“杂碎,给我死!”
瘦削汉子拾起道士先前因施法而插在地上的那柄暗红桃木剑。
另一手紧握着那支提供着有限光亮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浑浊冰冷的浅水里。
高举木剑,面目狰狞地朝那被暂时束缚的白衣水煞冲去,剑尖直指其心口!
三步,两步……
距离拉近!
水煞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挣扎骤然加剧,捆缚她的三道金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鸣。
道士更是浑身一震,口鼻溢血,却仍双目赤红地暴吼一声,竟凭着一股狠劲又将其镇住片刻!
这才没让水煞挣脱。
眼看距离女鬼不足三步。
“呼!”
一道黑色身影毫无征兆从侧后方的芦苇荡中猛地掠出,借着黑夜作为掩护,眨眼便至。
手起刀落挥出一道漆黑的刀光,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
“谁?”
道士毕竟是混迹江湖的老手,虽无法动弹,但那股逼命的寒意让他头皮发麻。
他感受到这刀是冲自己这边而来,杀意在身后!
蓄谋已久的一刀!
生死关头,根本顾不得维持道术,保命才是第一位。
他猛地一收势,强行中断了与水煞的气机牵引,整个人极其狼狈地向侧面一滚。
“呼!”
一把漆黑的柴刀带着风声。
但!
根本不是冲他去,刀锋所指,赫然是那个在后面举着火把的矮小男子!
那矮小男子听到道士惊呼,下意识回头,手中的火把本能地往前一送。
只见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黑袍人影居高临下,在姣洁月光下,那张诡异狐脸仿佛活了过来,透着森森寒意。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柴刀带着蓄势已久的杀意,精准地劈开了他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喷出,瞬间染红了陈谦的黑袍。
燃烧的松明头也被一刀斩断,带着火星飞旋落入旁边的积水中,“嗤”地一声熄灭。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尸体便软软倒下。
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变故来得太快,人都没反应过来。
可随着道士撤法,那白衣水煞瞬间脱困!
冲在最前面的瘦削汉子还没来得及刺出桃木剑,就见面前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猛地抬起了一张泡得浮肿腐烂的脸。
阴森利爪带着腥风,直接抓烂瘦削汉子的面门!
“啊!救命!道爷救……”
凄厉的惨叫刚起个头便戛然而止。
一只惨白的手从水中瞬间抓住了他的脚踝。
狠狠一拽!
明明那水深只到脚踝,连小腿肚子都没没过。
可那汉子却象是踩进了无底深渊,身体瞬间失衡,“噗通”栽倒。
连个大的水花都没溅起。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硬生生拖进了那浅浅的一滩积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串绝望的气泡咕噜噜涌上。
最后一处稳定的光源,也灭了。
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嘶”
已经滚到滩地边缘的道士倒吸一口凉气。
失去了火把,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他,他只能隐约看到点点轮廓,如同瞎子一般。
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这位朋友!”
道士捂着胸口,嘴角溢血,显然法术反噬不轻。
“好身手!贫道认栽!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不过都是为了求财!”
他一边凭感觉向后挪动,一边朝着陈谦可能存在的方向急促喊道,
“那两人的包袱归你!贫道身上的法器也归你!只求放条生路!再耽搁,等那东西消化完,我们谁都跑不掉!”
陈谦根本不答。
站在黑暗中,【夜视】能力让他将道士仓皇的姿态看得一清二楚。
趁他病,要他命!
他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手中的柴刀还在滴血。
杀了你,东西依旧是我的。
放虎归山?
我那字典里从来没有过这个成语。
【察言观色】之下,这道士眼底那抹怨毒,在他眼中如同白昼般清淅。
“非要杀我,那你也别想好过!”
见黑暗中毫无回应,只有越来越近的却异常危险的压迫感。
他又惊又怒,知道再无转圜馀地,准备最后殊死一搏。
他疯狂地试图在黑暗中锁定陈谦的位置,但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若是他没因为水煞而受伤,陈谦或许还忌惮不敢硬碰硬,可如今他再多的动作在陈谦面前都显得毫无用处。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身。
陈谦则是简单至极,借着【身法】【夜视】的优势,柴刀直劈而下!
“噗!”
刀光在几乎没有任何光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道士直到利刃及体前一刻,才凭借微弱的月光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狐狸面具,但为时已晚!
本就伤重,此刻心神剧震,躲闪不及。
被柴刀在腰间狠狠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惨叫着跌倒在地。
“啊!”道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支撑不住,重重跌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饶命,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都给你。求你放我一马。”
他在泥泞中徒劳地挣扎,脸上混杂着剧痛。
就在这时。
“咕噜噜……”
近在咫尺的水面,无声地破开。
浓烈的血腥味彻底刺激了水煞。
那只浮肿惨白、指甲乌黑的鬼手,再次从漆黑的水中无声射出。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单一,怨毒的气息同时锁定了岸边濒死的道士,以及那个持刀而立的的陈谦!
它想将两人一起拖下水!
道士虽然没看见,但那股冰寒刺骨的阴气骤然逼近,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绝望之后,是彻底的疯狂。
陈谦眼疾手快,根本不给喘气机会,又是一刀劈砍下去。
生死一瞬,道士本能地侧了寸许,堪堪避开了要害。
那一刀则落在了肩膀。
“狗杂种!也给道爷我,一起下来陪葬!”
剧痛之下,道士却反而被激出了最后的凶性。
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陈谦的腿,用尽最后的力气想将他拖向水边同归于尽!
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跟跄。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只冰凉滑腻的鬼手已经抓住了道士的脚踝。
巨大的拉力传来!
道士半截身子瞬间入水,可他的手指依旧死死扣进陈谦的小腿肉里,指甲都要崩断了也不肯松手。
眼看另一只惨白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靠近水边的腿。
陈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反手握刀,没有任何尤豫,对着道士抱住自己小腿的手臂狠狠斩下!
“咔嚓!”
连剁三刀!
骨断筋折!
温热的液体在黑暗中喷溅到他的手上,腿上。
与此同时,一只抓向陈谦的苍白手掌,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裤腿。
嗡!
陈谦胸口处,那道烛火状的印记如火苗闪铄。
那只原本贪婪无比的鬼手,在触碰到陈谦气息的一瞬间,象是碰到了某种极度肮脏恶心的东西。
它猛地缩了回去!
“啊,不!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
失去了最后的拉扯物,断了手的道士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噗通。”
他整个人被瞬间拖入那只有脚踝深的积水中。
水面剧烈翻腾了几下,涌起大团浑浊的血水,随即迅速恢复了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陈谦跌坐在岸边,往离水远点的地方靠了靠,大口喘息。
他的小腿上还挂着两只死死扣进肉里的断手。
河中央,水煞模糊的头顶缓缓浮现,那双灰白死鱼眼凝视了岸上的陈谦片刻。
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未能尽食的不甘,以及浓浓的忌惮与厌恶。
最终,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四周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