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寿材铺,陈谦并未直接回家。
他七拐八绕,钻进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挑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标识的粗麻黑袍。
袍子宽大粗糙,不仅能遮掩身形,宽大的袖口和腰间更是藏匿柴刀、火折子与草木灰的绝佳之处。
回到家中,陈谦没有浪费一息时间。
院内,开始苦修。
体内那株血纹参的药力已近枯竭,正因如此,才更要压榨出最后的馀热。
呼吸绵长深沉,那是【养身诀】在搬运气血。
脚下步伐诡谲多变,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那是【身法】在极限拉伸。
动静结合,气血与筋骨共鸣。
汗水湿透了衣背,两项技艺的融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得到了一加一等于三的效率。
两者相辅相成,若真遇上不可敌,这一口长气和两条快腿,便是他最大的底牌。
练累了,就看一眼院中。
夕阳下,小鱼正蹲在老槐树下,拿着树枝逗弄蚂蚁,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无忧无虑。
陈谦看着那一抹纯真的笑容,眼中戾气稍敛,握着柴刀的手却更紧了几分。
晚饭时,陈谦闷头狠狠干了五大碗糙米饭。
饭后,他在磨刀石上将柴刀细细打磨,直至刃口泛起森森寒光。
戌时一刻,夜幕降临。
临江县戌时三刻闭城门,之后便是不许进不许出。
陈谦背着包裹,避开兄嫂视线,身形轻灵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出了城门,人烟渐稀。
陈谦钻入一片茂密草丛,换上那身宽大的黑袍,将那张绘着诡异笑脸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
再走出来时,那个温润书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诡异笑脸面具的身影。
往西五里,便是老桥滩。
越往西走,路越荒凉,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逐渐变成了杂草丛生的泥泞小径。
夜风变得湿冷粘稠,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腥味和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嗅觉辨识】太过敏锐,在此处反倒成了惩罚,陈谦只能尽量调整呼吸,压下那股恶心感。
再走了不知多远。
四周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停了。
令人心悸的寂静,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袍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在黯淡月光下泛着灰白光泽的茂密芦苇荡,无边无际。
芦苇整齐地随风缓摆,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一条黑水河横亘在前,河上架着一座风吹日晒的烂木桥。
那根本算不上一座象样的桥,只是由几根歪斜原木胡乱捆扎而成的简陋之物,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桥身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吹雨打,木头呈现出一种阴沉的霉黑色,表面布满破裂和腐朽。
人一踩上去,整座桥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剧烈地左右晃荡,仿佛随时会散架。
下方那条幽深如墨,几乎不透光亮的河水中仿佛有无数只手臂想要将桥上的一切拉入水中。
陈谦稳住呼吸,提气,先一步踏上了那摇晃的破桥。
脚下木头传来的松动感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河,容不得他出错。
他全神贯注,依靠【身法】带来的微弱平衡提升,谨慎而迅速地通过了这危险的十馀步。
刚刚踏上对岸松软的滩地,连气都没松下来。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由远及近,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是个女人的哭声。
哀切,凄婉,仿佛含着无尽的冤屈与悲苦,在这死寂的荒滩夜空中幽幽飘荡,直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渗。
陈谦脚步一顿,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虽然按理说有李家印记护身,但这一声声啼哭仍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都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关键是,找不到来源。
硬着头皮又小心翼翼走了十几米。
在前方芦苇荡,离小径不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背对着他,立于水中。
她背对着路面,静静地站在浑浊的水中央,墨黑色的水没过了她的小腿。
河水幽暗,映不出倒影,只将她那身惨白的衣裙衬得愈发刺眼。
她身子在微微颤斗,正低头啜泣。
那哭声并不响亮,却象生了钩子,钻进耳朵。
往心里最软处挠,让人莫名生出一种酸楚,想过去问问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长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脖颈上,在黯淡月光下泛着水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对近在十几步外的陈谦毫无反应。
“邪祟么……”
陈谦手心已经渗出冷汗,紧紧攥住柴刀的刀柄,心跳在死寂中被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冒出一个找死的想法。
他想验证胸口那道“李家印记”是否真如猎户所言那般。
若这印记管用,那这十日便可以让他在蒙特内哥罗肆意采药与积累。
若不管用,还可以趁早另寻他路。
与其进了更凶险的蒙特内哥罗再试,不如就在这儿,拿这只邪祟探探底。
他凝视着那白衣女子,脑袋里计划了好几种方式,可都让他心颤,没能立刻下定决心。
然而,就在他尤豫的这几息间,一股寒意陡然爬上脊背。
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那道白影,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破绽。
女子的脚分明还立在原处,踩在浑浊的水里。
但她的身影轮廓,似乎比刚才清淅凝实了少许?
不,不是清淅,是离岸更近了!
可她的脚明明还立在原处。
陈谦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连酸涩都强行压下。
一息,两息……眼框的生理极限到来,他本能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就在眼皮开合的刹那。
那道白衣身影,竟真的向前挪动了一小截。
河水依旧只没到她小腿,但她与岸边滩地的距离,实实在在缩短了!
没有行走的动作,没有水波的荡漾,仿佛画面被无形的手剪掉了一帧,直接出现到了更近的位置。
陈谦立刻移开视线。
同时,身体微微绷紧,脚下连退数步,脚跟差点陷进松软的泥滩。
“该怎么过去?”
那积水滩和滩中的东西,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混着踩踏泥泞的杂乱脚步声,从他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
声音很熟悉,是白天茶摊后院里那两人。
不,听那沉重些的落地声和略显粗重的喘息,是三个。
还多了一个!
“快点,磨蹭什么!过了桥就是三岔柳,别误了老子时辰!”一个略显倨傲的陌生嗓音不耐地催促。
“道爷,您说这地方真那么邪乎?”
“哼,贫道这双招子,还能看错?这地界阴气缠脚,水腥带煞,寻常人晚上来,九成九要撞客!”
“不过有贫道在,保管你们平安过去,到了地方,赶紧把那烫手的红货出了是正经!”
是那瘦削汉子和贼眉鼠眼同伙的声音,还多了一个略显倨傲的陌生嗓音,自称“道爷”。
陈谦眼神一凛。
不能和他们撞上!
若是孤身在此处遇到,难免横生枝节。
万一对方见财起意,三人合力,自己绝难应付。
更重要的是,万一纠缠起来,误了子时,那十两银子买来的门票可就作废了。
目光迅速扫视,借着【夜视】能力,发现右前方几步外,芦苇丛深处有一小片地面略高,几丛特别茂密的苇杆歪斜交织,形成了个天然的隐蔽凹坑。
没有丝毫尤豫,他身形一矮,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入坑中,蜷缩身体,拉过几片枯叶稍作遮掩。
摒息凝神,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几乎在他藏好的同时,两簇跳动的火光,骂骂咧咧地驱散了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浅水滩。
领头的是个身穿洗得发白、沾着污渍道袍的中年汉子。
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闪着精光,手里握着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剑。
身后跟着的正是白天那两人,各自擎着一支火把,火光将他们因紧张而绷紧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此刻正背着大包小包,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
三人很快也被那拦路的积水滩,以及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显得格外惨淡的滩中白影吸引。
猛地停下脚步。
“道、道爷!那有个女人在哭!”
那个瘦削汉子举着火把,声音发颤,指着积水滩中央。
“闭嘴!道爷我还没瞎!”被称为道爷的道士脸色一沉,先前的倨傲收敛了几分,三角眼里透出警剔。
他死死盯着水中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脚下浑浊的河水,“是水煞,麻烦东西。不能直接过去,看看能不能找个没水的地方。”
“道爷,我怎么觉着那女的在靠近啊。”
贼眉鼠眼的汉子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火把也跟着一矮,声音里带着哭腔。
“废物!都下了两次斗了,还这点胆子?”
“背阴的东西罢了,有贫道在这儿,还能让它翻了天?”
道士嘴上呵斥,额角却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指了指侧面:“走那边,那水浅,跑过去!”
小心翼翼地将火把放低,照亮脚下浑浊的浅水和烂泥,试图从侧面绕开那片积水滩。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浅水,开始绕行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
那白衣女子的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刺耳,如同指甲刮过琉璃。
躲在暗处的陈谦瞳孔骤缩。
只见那原本背对着众人的女子,脖子并未转动,身体却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整个人瞬间转了过来!
一张被水泡得发肿、五官都挤在一起的惨白脸庞,望向了试图绕行的三人。
与此同时,那种“眨眼即近”的现象再次出现!
陈谦仅仅是因为那尖啸声而本能地眯了下眼,再睁开时,骇然发现。
那白衣身影竟然已经不在原地!
它象是瞬移般,凭空出现在了积水滩靠近三人的这一侧边缘,距离那三个活人,已只有十来步!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饥饿。
“它盯上我们了!难道是咱们身上带的东西引来的!”贼眉鼠眼的汉子带着哭腔喊道。
“没时间布阵了!”
道士眼角狂跳,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肉痛,知道寻常手段怕是来不及了。
他猛地将肩上的褡裢扯到身前,动作有些慌乱地掏摸着。
掏出的并非各式符录,只有寥寥几样。
一卷看起来颇旧的墨斗线,一叠空白黄符,以及三枚边缘磨损严重的古旧铜钱。
“你们两个听好了!”
道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物件上,声音沙哑狠厉:
“我拼着元气镇住它。你们就趁它被定住的功夫,拿这浸了血的桃木剑,蘸上这‘破邪符’捅它心口!”
随后他手指蘸血,快速在三枚铜钱和空白黄符上画出简单的符文。
然后口中念咒,步伐跟跄地踩着一个简单的三星方位。
就在这短短的画符间隙,众人的视线仅仅模糊了一瞬。
再睁眼时,那白衣身影竟象被抽去了中间的过程,毫无征兆地前移了数丈!
火光映衬下。
那张惨白肿胀的脸庞瞬间放大,那双灰白浑浊,满溢着怨毒的死鱼眼,此刻已逼视到了几人眉睫之前,仿佛下一瞬就要粘贴他们的脸!
“不好!”
道士大惊,手腕猛地一抖。
三枚古旧铜钱带着破空声,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别射向白衣女子脚下及身侧的水中!
三声沉闷的入水声。
“三星镇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