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落,风起。
卷起街道上的浮尘,也吹乱了陈恪略有白发的鬓角。
瞧着弟弟那眼中灼人的狂色,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阿谦,眉宇间那股熟悉的温顺书卷气,被一种他从未见过近乎锐利的东西取代了。
陈恪拎着酒坛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到了嘴边的宽慰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陈谦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带着书卷气的脸,明明还是那个身形单薄的书生。
“好,愿做那大鹏,直上九万里。”
陈恪猛地提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入喉,呛出了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微红的眼框,重重点头:“那咱们不求人。你想做什么,哥不拦着。只是万事小心。”
“一定。”陈谦温和一笑。
“兄长先回,我想去街上转转,淘两本杂书,晚些时候便回。”
陈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陈谦脸上的那一抹温润笑意,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正门关了,他便走旁门。
如今也并非毫无办法。
陈谦转过身,望向喧闹脏乱的城西方向,双目微眯。
记忆拉回,定格在日前济世堂侧巷,赵荣那句气急败坏的抱怨,“去城西黑市碰碰运气!”
“连赵荣这等纨绔都知道要去‘城西’寻物,说明那里必然有个见不得光的口子。”
陈谦整了整衣衫,脚步一折,混入人流,径直朝城西走去。
……
城西,大柳树下老槐茶摊。
这里紧邻着苦力棚,低矮的棚屋犬牙交错,是临江县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也是他为何会选定让赵荣三日后在此放置信物的原因,人多眼杂,最易藏身,也最易探听消息。
茶摊内外,一片喧嚣。
赤着上身的脚夫,贼眉鼠眼的闲汉,乃至身上带着血腥气的江湖客,都在这里歇脚吹牛。
声浪如潮,嘈杂得如同炸了锅。
陈谦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两文钱的碎茶。
他微微闭目,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呼吸微沉。
【察言观色】与【听觉辨识】,同时开启。
刹那间,周围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噪音,在他脑海中被迅速分层、剥离。
“张家长李家短”的妇人闲话,剔除。
“码头工钱又降了”的抱怨,剔除。
“刚才那娘们儿真水灵,领子开的都快瞧见……”的污言秽语,剔除。
他的注意力象一张滤网,只捕捉那些刻意压低,且带着焦虑或阴狠语气的字眼。
货、点子、老地方、入夜、规矩……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茶水渐凉。
约莫过了一刻钟,依旧毫无所获。
陈谦并未急躁,只是轻轻揉了揉眉梢,正欲换个方位。
就在这时,两个极低的声音如游丝般钻入了他的耳膜。
“真晦气,这次的点子扎手。”
“小声点,先进来再说。”
陈谦眼帘微掀,馀光瞥见矮小男子正领着瘦削汉子,鬼鬼祟祟地往茶摊后面的一处破败院落钻。
两人进门前还东张西望,确定没人注意,才闪身进去,“咔哒”一声落了门闩。
距离有些远,又隔着一堵土墙。
陈谦端起茶碗,不动声色地起身,象是嫌坐久了腿麻,缓步踱到了茶摊边缘。
不动神色的靠近了一些。
所幸两人没有回房里,而是在院里,对话声顿时清淅了几分。
“扒下来的东西都带了血,当铺那帮杂碎根本不敢收。”一个声音沙哑且焦虑。
“蠢货!带血的‘红货’你也敢去当铺?嫌命长了?”另一个声音显得老练许多,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怎么办?这可值不少银子呢,难道这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就白干了?”
“别急,让我想想。”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里面才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今地面上查的太严了,看来只能去‘下面’销。”
“下面那怕得拦腰斩。”
“没办法了,现在去买点纸钱,晚上就走。”
陈谦神色平静的喝口茶,端着茶杯慢悠悠回到茶摊。
待看到那瘦削男子一脸肉痛地推门而出,这才放下茶钱,远远跟了上去。
安乐寿材铺位于城西一条背阴的死胡同里。
即便是大白天,这胡同里也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气,连野狗都不愿往里钻。
铺面不大,门口没挂招牌,只立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脸颊涂得通红,在这个阴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那个瘦削男子钻进了铺子。
陈谦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贴着墙根,在门外一侧的阴影里站定。
“掌柜的,买点纸钱。”
“要买什么纸钱。”
“过路钱。”
“送人走,还是自己走?”
掌柜的声音干涩,象是例行公事。
“自己走。”
“去多远?”
“不远。天亮就回。”
不一会,掌柜说道:“十两。”
听到这里,门外的陈谦眸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切口。
问人走还是问自己走,普通人买纸钱,绝不会说“自己走”。
死人上路是一去不回,那是“远”,活人去是办事,办完还要回来,这就是“天亮就回”。
待那瘦削男子匆匆离开后,陈谦在巷口略作停留。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刚才在路边货郎摊上顺手买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整了整衣衫,待身上的气息沉淀下来,这才一步跨入这间阴暗的寿材铺。
屋内光线昏暗,满屋子的纸人仿佛都在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檀香味,似乎在掩盖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柜台后,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头儿正在扎纸马,头也没抬。
“掌柜的,买点纸钱。”
陈谦压低了嗓音,语气平静。
老头儿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这阴私之地,短时间内竟连着来了两拨人。
他没抬头,声音沙哑:“你要买什么纸钱?”
陈谦神色不动,照着方才听来的切口一一作答,字句精准,连语气里的那股子淡漠都学了个七八分。
随着最后这句切口落下。
老头儿盯着陈谦看了足足三息,才慢吞吞地转身,
从柜台最底下的黑木匣子里,取出一枚外圆内方、似纸非纸、似铜非铜的黑色钱币,扔在柜台上。
“十两。”
陈谦没有任何尤豫,摸出十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收好那枚冰凉的黑色钱币,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这东西的具体用法,或者晚上直接跟着刚才那人。
就在这时,老头儿的声音幽幽响起:
“第一次去吧?
陈谦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否认,只是反问:“掌柜是如何看出来的?”
“味道。”
老头儿低下头继续扎纸马,枯瘦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间,语气淡漠:
“太干净了。你身上只有墨水味,没有血腥味,更没有土腥味。瞧你的身段,也不象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好手。”
“象你这种干净人,去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老头儿冷笑一声。
“我劝你还是别好奇心太重。去了,怕是你连地儿都还没摸着,人就没了。”
陈谦沉默片刻。
这种混迹在这类地方的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眼力十分毒辣。
既然被看穿了,藏着掖着反而落了下乘。
陈谦走回柜台前,从袖中又摸出一两碎银,轻轻推了过去,语气诚恳:
“愿闻其详。”
老头儿瞥了一眼那两碎银,轻巧的收了起来。
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空。
“子时,出城往西五里,那是老桥滩。”
“在那林子里找一口没盖严的红皮棺材。躺进去,自己盖上盖,将东西含在舌根。”
“那是‘轿子’。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千万别打开。等听见敲声了,便是到了。”
说到这,老头儿的声音变得阴森了几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谦的面具:
“可那老桥滩是什么地方,夜里可不是普通人能进的。河里有水鬼,林子里有野魅,到处都是等着吃人的东西……”
说完这些,老头儿便再也没有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扎他那未完成的纸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谦略有思索,冲着老头儿的背影拱手:
“多谢前辈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