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薄雾未散,寒气袭人。
陈谦早早就拉着陈恪出了门。
为了这趟求学,陈恪特意向粮行请了半天假,又从刚攒下的工钱里拨出三十文,买了两坛像模象样的烧酒。
“阿谦,待会儿见了王叔,多听少说,一切有兄长在。”陈恪拎着酒坛向陈谦说道。
由于赶路,陈恪额角渗出了点汗,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
陈谦顺手接过一坛酒,看着兄长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酸涩,温顺地点了点头:“听兄长的。”
城东,铁拳武馆。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院墙内传来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雄浑的呐喊声。
武馆大门朱红漆亮,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几个劲装打扮的杂役正拄着扫帚低声谈笑。
陈恪上前,压低了腰向守门的杂役说明来意。
杂役斜眼扫了两人一眼,见他们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裳,又扫了眼那两坛廉价的烧酒。
鼻孔里轻哼一声,指了指石阶下的阴影处。
“找王教习?在那儿候着吧。”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逐渐毒辣,陈恪擦了一把又一把汗,身体因久站而有些僵硬。
陈谦静静立在兄长身后,呼吸始终保持着【养身诀】的律动。
他眼帘微垂,看似在发呆,实则视线正不断扫过武馆内进出的每一个人。
他听到了大门后面,杂役在讥讽他们是“穷亲戚打秋风”。
他看到了每一个路过的武馆学徒,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轻篾。
终于,院内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王教习好!”
“教习慢走!”
武馆大门敞开,一个身材魁悟、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步跨出。
他穿着一袭深青色练功服,腰间系着代表教习身份的黑蟒带,身后跟着四五个众星捧月的学徒。
正是王大头。
“大头!”陈恪眼睛一亮,赶忙跨上两步,脸上堆起讨好而诚恳的笑,“大头,我是陈恪啊!”
王大头的脚步顿了顿。
视线在陈恪脸上停了一瞬,原本洋溢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化作一片令人心寒的陌生。
他就象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随即便转过头去对身边的学徒叮嘱:“待会儿去如意酒楼,谁也不许迟到。”
“大头,我带了阿谦来。”
陈恪还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急忙把手中的酒坛往前递了递,“你以前说过的,若是阿谦想习武,可以……”
“武馆重地,外人不得喧哗。若是想应募杂役,去后门排队。”
王大头终于开口,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陈恪僵在原地,手中的酒坛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满脸愕然,结结巴巴道:“大头,你,你忘了?三年前你在粮行病倒,还是我背你去医馆,你买药还借了我二两银子。”
“住口!”
王大头脸色骤然阴沉。
他猛地跨前半步,武夫那股蛮横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惊得陈恪,跟跄后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抵住了陈恪的脊梁。
陈谦面无表情地站在兄长身后,五指如磐石般支撑着陈恪颤斗的后背。
“什么二两银子?我王某人如今身为铁拳武馆教习,岂会欠你那三瓜两枣?”
王大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恪,眼底闪过一丝羞恼,随即化作浓浓的嫌恶。
他对着身后的学徒嗤笑一声:“听见没?这年头,随便什么穷鬼都能找上门来攀亲带故,编排些莫须有的旧帐。”
学徒们顿时哄笑成一团,言语间满是刻薄。
“瞧这酸臭样,怕是连马步都扎不稳吧?就这,也想进武馆呢。”
“教习,要不要哥几个帮您把这两个疯子轰走?”
陈恪的脸色由白转青,身体气得微微发抖。
这个老实人,从未想过当年的恩情,在对方飞黄腾达后,竟成了避之不及的污点。
陈谦冷漠的视线扫过那王大头的脸。
突破后的视野中,王大头每一个微小的肌肉颤动、急促的呼吸频率。
甚至那急于掩饰心虚的暴戾情绪,在陈谦眼中都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虚荣,看到了那种急于切断卑微的过去。
“王教习。”
陈谦开口了。
他向前跨出一步,正好挡在兄长身前。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眼神清幽地看着王大头,语调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酒是好酒,人却非良人。”
他从陈恪手中接过那坛摇摇欲坠的酒,动作稳如泰山,没让坛中液体晃出一滴。
“兄长,咱们走。”
“可是阿谦,他,他明明……”陈恪还想争辩,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
陈谦回首,只递过一个平静的眼神和笑容。
那目光里沉淀着的定力,象一块镇石,瞬间压下了兄长的心头翻涌。
王大头看着陈谦那副从容不迫、视他如无物的样子,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邪火:“站住!”
陈谦停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王教习还有事?若是想还那二两银子,我想您大概是舍不得的。”
“你找死!”
王大头身后的一个学徒为了讨好,猛地跨出,大手直直抓向陈谦的肩膀,“敢这么跟教习说话!”
陈谦眼神一冷,【身法】随心而动。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肩膀微微一晃,整个人就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擦过了学徒的手掌。
那是他在院子里练了无数遍的“丑步子”。
学徒一抓落空,由于用力过猛,脚下跟跄几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王大头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陈谦的后背。
“这是?”
陈谦再未停留,大步而去。
他最后侧眸斜睨了王大头一眼,那漆黑的瞳孔里不带半点感情。
拉着有些失神的陈恪,拎着两坛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拐角。
走远后,陈恪眼圈发红,长叹一声:“阿谦,是兄长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
陈谦停下脚步,利落地拍开一坛酒的封泥,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激得他胸腔一阵温热。
他看向陈恪,神色间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
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苍鹰掠过草堆,不会理会野犬狂吠。在他眼里我是微尘,在我眼里,他也不过是一只守着枯井的青蛙。”
他反手按住兄长的肩膀,语调昂扬如雏凤清声:
“这酒,他不配喝,咱们兄弟自饮。”
“他这道门不让过,我便自己踏出一条路!”
“兄长且宽心,世间的一切都已标好了价格,如王大头这般人所要付的金银,下次来取便好!”
他随口吐出一口浊气,带着残馀的酒劲,眼底那抹狂色,竟比旭日更烈。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声落,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