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醒醒。”
一个粗粝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轻轻的拍打。
“阿爹,他没动静,是不是没了?”一个更清脆却明显发怯的女声紧接着响起。
“别瞎说!还有气儿。身子也是暖的,就是热得有点奇怪,难道是发烧了。”
“阿爹,咱们还是快走吧,大清早躺在这儿的,哪能是正经活人,指不定就是山里头精怪披着人皮。”
断断续续的对话像钩子,把陈谦涣散的意识从混沌深处一点点拖拽回来。
费力掀开一道缝,阳光便通过眼皮刺了进来。
陈谦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用手挡住刺眼的光。
“爹!他醒了!他醒了!”女孩儿惊呼一声,象是松了口气。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将陈谦扶着坐了起来。
“小兄弟,感觉咋样?能喘气不?”
陈谦用力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视线才逐渐聚焦。
面前蹲着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得象山里的老鹰,正警剔地打量着他。
汉子身旁,一个扎着双丫髻,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约莫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既害怕又好奇地探着头。
陈谦环顾四周。
此时已经不在那个树洞里了。
位置象是在一处小道上。
而在他身下,赫然撒着一圈灰白色的粉末,画地为牢,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那粉末并非普通的石灰,那粉末气味奇特,有点象香烛焚尽后的焦糊味,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你们是?”陈谦嗓音沙哑,心中警铃微响。
昨夜的遭遇足以让任何人对出现在蒙特内哥罗的活物都抱有戒心。
“我们是进山的猎户。我爷俩天擦亮进山寻点山货,就看见你跟个泥猴似的躺在这儿。要不是探着你胸口还有热气,真当是山里的‘过夜尸’了。”
“过夜尸?”陈谦捕捉到这个古怪的词,诧异。
“恩呐。”少女插嘴道,随即解释,“我爹说,蒙特内哥罗里头,活人过不了夜。能在山里待一宿还没被吃掉的,不是有道行的,就是已经死了。”
陈谦下意识按向胸口检查全身。
除了浑身板结的烂泥外壳,体内气血旺盛,体温不似正常人,却感精力充沛。
昨夜重伤濒死的虚弱感竟已十去八九,连各处伤口的剧痛也大为缓解。
那血纹参的药效,实在霸道得超乎想象。
记忆回笼。
最后的画面,是那张贴在树洞缝隙上的惨白纸脸,和那一声震得他魂飞魄散的锣响。
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最后发生了什么?
纸人没杀他,还把他搬到了这里?
“大哥,现在是何时辰了?”陈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头问道。
中年猎户见他眼神清明,不似中邪,手中的柴刀这才稍稍垂下几分,沉声道:
“日头都老高了,辰时末了。后生,你胆子也忒肥,竟敢睡在此处。”
陈谦心念电转,略一沉吟,便将昨夜如何在林中撞见花袄怪人,瞧见纸人提灯、敲锣巡山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至于吞服血纹参一节,则隐去不提。
那少女原本撇着的小嘴僵住了,下意识往父亲身后缩了缩,脸色煞白。
“阿爹,花袄子,反脑袋。那不是老辈人讲的‘倒头娘’吗?”
中年猎户没有呵斥女儿,他的脸色比女儿更难看,眼神深处甚至掠过一丝害怕。
他并未怀疑陈谦在编故事,描述细节太真切,因为这蒙特内哥罗里的恐怖,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能讲得如此带着人气儿的惊悚。
尤其是听到“纸人提灯”和“李字灯笼”时,猎户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陈谦身下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记忆被拉回从前。
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家巡夜,画地为牢。”
猎户喃喃自语。
再看向陈谦时,眼神里的警剔已经变成了某种深深的忌惮,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并不是敬畏陈谦,而是敬畏那个那个纸人所代表的意义。
“造孽啊……”
猎户原本匆匆离去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那圈灰白粉末中的陈谦,眼中的忌惮竟在倾刻间化作了浓浓的悲泯,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入了土的死人。
“回去之后,若是家里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趁早交代了吧。”
猎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还如此年轻,不懂山里的忌讳,未学避凶之法,怎就这般冒失?”
“这命虽是捡回来了,可也不再是你的了呀。”
陈谦心头猛地一跳。
大难不死,身体刚因血纹参而重获新生,还没来得及庆幸。
这当头一棒却砸得他头皮发麻,这你听了方不方。
猎户脸上那份悲泯无比真实,绝非作伪,其间还混杂着一种目睹既定悲剧的无力感。
察言观色之下,猎户大哥并没有说谎。
“老哥!”
陈谦霍然起身,也顾不得身上污泥狼狈,冲着猎户方向郑重拱手,语气急切而恳切。
“请老哥明示!此言究竟何意?在下感激老哥救命醒转之恩,更求老哥指点迷津,救我!”
猎户看着他那副诚恳的模样,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终究是软了心肠。
他警剔地左右张望,侧耳听了听山林间的动静,这才凑近两步,压低了嗓子,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李家夜巡,八方肃静。”
“山里一直都有传闻,这蒙特内哥罗深处住着一户‘李’。多亏他们镇着,山下村子这些年才没被山里的东西祸害干净。”
“可也有个流传下来的规矩。”
“但凡是在蒙特内哥罗夜里被李家纸人救下的,那便是李家相中的‘物件’。这圈灰护你一夜周全,但也代表你把命交给了李家。”
陈谦只觉一股寒风从林间吹来,让他脖颈一凉,声音发紧:“物件?”
“不信?”,猎户声音低沉:“你看看自己胸口。”
陈谦心头一紧,顾不得寒风,连忙扯开衣襟,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白淅的胸膛上,在心窝的位置,竟然真的多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只有拇指大小,并非刺青,竟是一团摇曳的烛火模样。
“这是?”陈谦声音发干。
“这就是李家的印记。”
猎户看着那道印记,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绝望:
“估摸跟咱们在山里逮着活鹿,绑上红布条做个记号,没啥两样。”
“打上这印,山里山外的东西就都明白了。你是李家的‘货’。护你也好,害你也罢,都得先掂量掂量。”
猎户缓缓念出了一句在蒙特内哥罗脚下流传已久的谶语:
“李氏秉烛夜游山,莫问生人莫问仙。”
“不出旬日魂轿至,抬入深宅不见天。”
念完,他看向陈谦,目光复杂。
“被李家圈下的人,就只有十天可活。到了那晚子时,自会有纸扎的轿子上门来接。”
“接走了的,就从没见谁回来过。”
“你的命,从昨夜被画圈那刻起,就不再记在阎王爷的簿子上了。它归李家管。”
陈谦听得眉头紧皱,徜若是之前的自己,肯定不信这种神乎其神的说法。
但经历过这番诡谲,已经由不得他信不信了,随即带着一丝侥幸问道:“这或许只是乡野传闻?即便进了李家,也未必就是死路,或许只是去做工还命?未必就真的一去不回吧?”
“传闻?”猎户忽然咧了咧嘴,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浸满了苦涩。
“十五年前,俺爹也是在山里遇了险,被那纸人救下。”
“那时他也如你这般,以为捡回了一条命,不信这邪。”
“可到了那天晚上。”
猎户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连带着握柴刀的手背都青筋凸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院里凭空出现一顶纸轿和四个纸人。那晚雾气很大,俺亲眼看着俺爹,像丢了魂一样,自己笑着坐了进去。眨眼就消失了雾里。”
“至今都没有回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陈谦,最后劝道:“快回家去吧。和家人说说话也好。”
“多谢大哥提点。”
陈谦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
这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沉凝。
知道敌人是谁,知道死期何时,总比稀里糊涂死了强。
还有时间。
如今不过第一天,这命还捏在自己手里。
猎户见他并未崩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若想活命或许可以去县里的道观庙宇碰碰运气,虽说多半无用,但也算个念想。”
“言尽于此,走了。”
这一次,猎户再无停留,拉着一脸懵懂惊惧的女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山林小径的尽头。
只留下陈谦一人,站在那圈灰白的粉末之中。
山风吹过,卷起几粒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