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象墨。
伸手不见五指。
(条件:于黑暗处,持续专注凝神,成功辨识十步外三处物体轮廓。)
新技艺开启了!
视线清淅了不少。
但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看得清了,恐惧反而更甚。
通过树洞那条微小的缝隙,外面的树影象是活了过来,无数扭曲的枝干在空中张牙舞爪,肆意扭动。
而在那些树影之间,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分不清是风吹树梢,还是别的什么……
陈谦缩在这个由隆起树根形成的狭小树洞里,手里死死握住柴刀横在胸前。
呼吸很慢,但是带着独特的规律。
……
很冷,很累,很痛。
养身决此时已经完全不够看了。
蒙特内哥罗入夜,昼夜温差极大。
身上那层用来保命的烂泥,此刻成了催命的冰壳,裹挟着寒风不断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变得迟钝。
他知道,这是失温的前兆。
不敢睡。
也不能睡。
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随着夜色加深,原本死寂的蒙特内哥罗,忽地活了过来。
“沙沙沙”
象是无数多足虫类爬过干枯落叶的摩擦声。
“咯咯”“嘻嘻”
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象是孩童,又象是夜枭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在黑夜中肆无忌惮地巡游。
这是属于它们的狂欢。
陈谦蜷缩在树洞最深处,牙关紧咬,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不怕?那是骗鬼的。
究竟是被冻透了,还是被吓破了胆?
早已分不清,也无关紧要了。
“咔嚓。”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树洞外炸响。
“有东西在外面!”
近!
太近了!
或许就在一墙之隔!
陈谦的呼吸瞬间停滞,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也愈发凶狠。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柴刀微微抬起,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嗅探什么。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稍稍走远了一些,但并没有离开。
它还在附近。
陈谦不敢冒险从缝隙去看,只能拼命竖起耳朵。
想在嘈杂的环境中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条件:于嘈杂或寂静环境中,清淅分辨并定位至少五种不同性质的声源。状态:已达成)
随着技艺的开启,原本嘈杂的声音世界,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层层剥开。
风声、虫鸣、远处的兽吼,以及那个就在十步开外,沉重而湿润的喘息声。
它没发现自己。
但也还没走。
但确定的是它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再次小心翼翼凑到缝隙前,只用一只眼睛,借着【夜视】向外窥探。
只一眼,他的心脏便又紧了紧。
就在他藏身树洞的十步之外,一只怪物,正用四肢在地上爬行,路过他刚才挖参的地方,贪婪地舔舐着泥土。
不知是因为血纹参的药香气,还是他那诱人的‘芬芳’。
那怪物想嗅出来源,泛红的眼睛在四周扫视了好几圈,甚至掠过了陈谦藏身的树洞。
陈谦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快停止了。
那怪物似乎没闻到,又不甘心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发出一声失望的低吼,扭动着畸形的身体爬向了密林深处。
万幸。
万幸自己身上涂满了腐臭的烂泥。
隔绝了人味儿。
在陈谦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时,随之而来的,是袭来的虚脱感。
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撑不住了。”
身体已经不再颤斗,那是热量耗尽的标志。
“要死了吗?”
模糊的意识里,仿佛看到了很多人,有前世也有今世。
陈谦颤斗着手,费力地从怀中摸出了那根冰凉的血纹参。
借着夜视能力,看着这根形如婴儿手臂,通体血红的草药。
五两银子?十两银子?
若是命都没了,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不再尤豫,也没法讲究什么炮制方法,直接将那带着泥土腥气的血纹参塞进嘴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入口象是在咀嚼一根风干多年的老姜,又腥又辣,涩得舌头发麻。
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囫囵嚼碎,硬生生咽了下去。
才刚入腹,一股霸道至极的热流便在胃里炸开。
那不仅仅是燥热,更象是一团烈火,顺着经络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
原本因失温而僵硬的血管,此刻仿佛被滚油浇过,心脏“咚咚”狂跳。
瞬间冲散了那一层层裹在骨头上的寒意。
陈谦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两团潮红,头顶甚至冒出了丝丝白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晓得这血纹参价值几何。
哪怕是百两雪花银,在这一口纯粹的生机面前,也显得轻贱了。
穿越半月以来,从未感受过如此澎湃的心脏跳动。
呼!
在数日累积下,养身诀也终于突破。
陈谦不敢浪费分毫,按照【养身诀】的韵律调整呼吸,那股热流的流动也变得更高,气血变得更加滚热。
涓涓热流滋养着受伤的身体。
身上的剧痛减轻了大半,甚至连视力和听力都仿佛被这股热流洗刷了一遍,身体也感觉变得更加轻盈了些。
“当”
一声清脆悠长,却又透着震人心魄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传来。
陈谦的身体猛地一僵。
明明体内热流滚滚,可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灵魂深处却打了个寒颤。
“当”
又是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象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虫鸣消失了,兽吼掐断了,甚至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停了。
就象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万籁俱寂,仿佛所有的活物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唯有那个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由远及近。
“当”
一道幽幽的惨白光晕,穿透了层层树影,投射了过来。
光线扫过树洞的那条缝隙,陈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清了些。
一个身高只有常人一半,身体轻飘飘的“人”。
穿着一身用白纸糊成的寿衣,脸上涂着两坨极不协调的猩红胭脂,嘴角的墨线勾勒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脸。
是个纸人!
它左手提着一盏蒙着白纱的灯笼,右手拿着一面小铜锣,每走三步,便敲一下,并喊一句。
“李氏秉烛,八方肃静。”
灯笼的光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白,光圈所过之处,阴影里的妖魔鬼怪如同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退散。
陈谦心脏狂跳如擂鼓。
他死死盯着那纸人手中的灯笼。
在那惨白的灯笼纸上,赫然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
“李府”。
而在灯笼的提手上,还挂着一枚精致的玉牌,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随着纸人的动作晃动。
纸人飘到了树洞附近的泥潭边。
它停住了。
那双用墨点出来的眼睛,毫无征兆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了陈谦藏身的树洞。
“咦?”
一声尖细仿佛戏腔般的疑惑声,在死寂的林间炸响。
陈谦头皮都要炸开了!
它发现了?
怎么这蒙特内哥罗里的妖魔邪祟,一个个都跟开了天眼似的?白天那花袄怪人是这样,这纸扎的鬼东西也是这样!
隔着树皮,透着烂泥,一眼就能锁定活人的位置?
难道这种不讲道理的恐怖感知力,是这鬼地方妖魔的标配不成?
还是说,在它们眼中,躲藏的活人就象黑夜里的烛火一样刺眼?
“真他娘的。”
陈谦思绪陡转,也只能咬着牙,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哪还顾得上什么读书人的矜持。
纸人并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身体前倾,脖子象是没有骨头一样伸长……再伸长
直到那张涂着胭脂的惨白大脸,直接贴到了树洞的缝隙上!
一瞬间。
树洞内的黑暗被灯笼的光照亮。
陈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与缝隙外那只墨点画成的瞳孔,对视起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纸人那僵硬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大了,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它没有动手,只是用那戏腔般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小娃娃,偷吃了主家的药材,可不乖哦!”
“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当”
一声轻响。
陈谦便如抽了魂一般,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