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庇护,怎看都象是圈养。”
“以蒙特内哥罗为牧场,视人妖为牛羊。”
陈谦望着蒙特内哥罗深处翻涌的雾气,目光幽深。
既是被圈养的牲畜,那在屠夫动刀之前,必然是要护着不受野兽侵害的。
“那岂不是说,在这十日之内,只要我不去主动寻死,哪怕在这蒙特内哥罗横着走,也没哪个不长眼的妖魔敢动我这‘李家之物’?”
这哪里是催命符?
分明是一张有时限,但在蒙特内哥罗地界极其好使的“护身符”!
至于十日之后。
那便再说。
“既来之,则安之。”
陈谦蹲下身,动作利索地撕下衣摆布条。
象个守财奴一般,将地上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一点不漏地扫入布包,贴身揣好。
“一圈粉末便能让鬼怪辟易,这绝对是好东西,若是售卖,想必也价值不菲。”
做完这一切,才大步下山。
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家中兄嫂和小鱼此时怕是已经急疯了。
下山路上,陈谦越走越惊奇。
若是往日,这种山路走不上半里地便要气喘如牛,可此刻,他只觉脚下生风,体内象是有个小火炉在传递热量。
体温近似发烧,偏偏神智清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沉疴尽去,宛若新生。
一边赶路,陈谦唤出面板。
【姓名:陈谦】
技艺:
【融合技艺:无】
一夜惊魂,收获颇丰。
尤其是【养身诀】突破至“娴熟”后,也发生了质变。
往日需全神贯注才能累积经验,而今那独特的呼吸韵律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只需分出一丝心神引导,身体便能自动维持呼吸韵律,效率比之前高了足足三成。
“如此一来,便能一心二用了。”
至于其馀技艺,进境平平,毕竟精力有限,也未曾刻意钻研。
【草药辨识】能有七十之数,全赖原身是个药罐子。
只能时常混迹医馆,这才无意间攒下了些许底子。
但在陈谦的规划里,术业有专攻。
辨药终究只是辅助手段,优先级排在末流。
闲遐时随缘积累即可,绝不可本末倒置,占用修习根本法的时间。
首重【识文断字】与【养身诀】,一者破境在即,一者立命之本,当为第一等。
次之为【察言观色】与【身法】,乱世求存,这二者缺一不可。
至于其馀的感官类技艺,便不分轩轾,排在最后。
平日里有机会便肝一下,没机会也不必强求。
陈谦看了一眼崎岖的山路,心念一动。
于是,通往县城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怪人。
一个衣衫褴缕的书生,一边保持着奇异的呼吸节奏,一边像只猴子般左蹦右跳,时而侧身闪避空气,时而莫名加速冲刺。
路人纷纷侧目,避之不及。
“这人怕是痴傻了,真可怜。”
“快走快走,别让他咬着!”
陈谦充耳不闻,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脸面值几个钱?
在这乱世,唯有本事傍身才是硬道理。
只是这一路蹦跶下来,【身法】的经验涨得极慢,半个时辰才加了几点,远不如【养身诀】挂机来得爽快。
思索一番,得出的结论便是未得其法,若能够习到正规一点的身法步伐,那身法的进度会快不少。
进城,已是午时。
陈谦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揣着那一兜鬼针草,径直去了县城里最大的药铺“济世堂”。
进了济世堂,陈谦随便找了个角落,将背上的布兜解下,满怀希冀地打开。
然而,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只见原本鲜活的鬼针草,经过昨夜的亡命奔逃和揉躏,此时早已被挤压得不成样子。
叶片破碎,茎秆折断,在那布兜底部甚至被压成了一团浆糊,汁液都渗了出来。
陈谦只觉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他在鬼门关走了几遭才换来的血汗钱,如今竟毁于一旦!
坐堂的老郎中漫不经心地用两根指头拨弄了一下那堆烂草,眉头皱成了“川”字,连连摇头。
“可惜,太可惜了。”
“鬼针草讲究叶全茎直,你这都压成了菜干了,药性流失大半。”
郎中叹了口气,一脸可惜,“若是鲜货,眼下行市紧,六十文一两老夫也收得。可你这……”
“顶天,八文,卖不卖?”
八文?
价格几乎腰斩再腰斩。
陈谦脸上不动声色:“老先生,品相差是不假,可药性总还留着几分。如今市面上药材紧缺是实情,寻常货色都翻着跟头涨价。我这再不济,二十文一两,总还值得。您若不收,我去隔壁街‘齐隆堂’问问也成。”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也留着转身就走的馀地。
“好,成交!”
陈谦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答应如此痛快,他岂会不知道自己还是叫低了价。
这种明明被算计了,却连讨价还价的馀地都没有,吃了个闷亏却还得往下咽。
“卖。”
声音有点干,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这一堆精心采来,险些搭上性命的“烂菜叶”,如今只换得几十个铜板,堪堪够买几升糙米。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刘掌柜!刘掌柜何在?”
一个身着锦衣,腰佩玉坠的年轻公子大步闯入,满脸焦急。
身后紧跟着两名带刀随从,煞气腾腾。
正和陈谦买卖的老郎中一见来人,眼皮一跳,立刻丢下陈谦,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赵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去后堂请东家!”
“有事您只管叫下人通知便可,怎就亲自登门了。”
陈谦被晾在一边,眉头微挑。
赵公子?看这排场,应该是某个世家公子哥。
片刻功夫,济世堂的东家便匆匆赶了出来,拱手作揖:“赵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急着要些什么?”
“废话少说!”赵公子一挥手,语速极快,“我要买‘驱邪香’和‘引妖香’!有多少要多少!”
东家闻言,面露难色:“赵公子,这‘引妖香’好办,库房里还有十几斤存货,足够您用了。可是这‘驱邪香’。”
他苦笑一声:“您也知道,那东西制作繁琐,需用三年以上的艾绒混合朱砂、雄黄等等几种珍稀材料,还要请道观的法师开光,存量本就稀少。前两日刚被城南几个大户人家买空了,如今店里是一根都没了。”
“没了?”
赵公子脸色骤变,急得原地踱步:“过几日大哥要带队深入一处阴煞之地,若无驱邪香护身,那岂不是白白增添变量?”
“能不能现做?”
“来不及啊,光是晾晒便要七日……”
“这可如何是好!”赵荣狠狠一跺脚,满脸懊恼,转身便要走,“我去别家问问!”
济世堂侧巷,阴云低垂。
赵荣满脸阴沉地翻身上马,手中马鞭狠狠抽了一下空气,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一群废物!偌大个济世堂,连几根驱邪香都凑不齐!”
“公子,那咱们现在去哪?回府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个屁!去城西黑市碰碰运气!”赵荣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焦躁,“这次任务若是搞砸了,大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骂完,他猛地一夹马腹,正欲策马扬鞭。
“赵公子请留步。”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突兀地从马头侧前方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吁”
赵荣下意识勒住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缕,浑身泥垢的穷书生,正站在巷口阴影处,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是谁?”
赵荣本就心情不佳,此时顿时火冒三丈。
“你最好有事,否则本公子的马鞭可不长眼!”
两个随从锵的一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驱赶。
陈谦却半步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平稳而清淅:
“公子要去阴煞之地,苦无驱邪香护身恐怕不易。在下刚从一处‘极阴极凶之地’出来,在下手里恰有一物,功效胜过那劳什子香。”
“呵呵,贻笑大方。”
赵荣气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酸臭的乞丐:“就凭你?”
陈谦神色平静,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甚至没有亮出任何东西,仅仅是竖起一根食指,看似随意地向着赵荣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指去。
在别人看不见的指尖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粉末。
动作轻柔,仿佛是在指路。
然而,下一刻。
那匹平日里性烈如火,连生人都敢踢的枣红大马,在陈谦的手靠近马鼻三尺的一瞬间,象是感应到了什么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天敌。
“唏律律!”
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浑身肌肉紧绷,四蹄乱踏,竟象是遇见了什么天敌猛兽一般,疯狂地向后退去。
两名随从大惊失色,一人拼命扑上去死死拽住失控的马嚼子,另一人横刀护在赵荣身前,厉声喝道:“妖人!你做了什么?”
“畜生!你怎么了?”
赵荣大惊失色,拼命拉紧缰绳。
可平日唯命是从的战马,此刻却仿佛根本听不见主人的命令。
它死死盯着陈谦那根手指,硕大的马眼中竟然流露出了类似于“臣服”与“绝望”的人性化神色。
噗通!
前膝一软,这匹桀骜不驯的战马,竟当着众人的面,冲着那个衣衫褴缕的书生,跪了下来!
浑身瑟瑟发抖,如见鬼神。
“这是妖术?”
赵荣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惊怒交加地看向四周。
可让他心头一寒的是,身旁那两名拔刀护在马前的随从一脸茫然,显然毫无察觉。
“不对,不是迷烟,也不是妖术。”
赵荣虽然纨绔,但也耳濡目染。
若是迷烟妖术,这两名随从可是跟随着大哥见过世面的好手,离得如此近,不可能毫无反应。
唯有这匹马!
这匹马是大哥从边军带回来的,煞气极重,甚至吃过死人肉,对阴煞之气最是敏感。
此刻这畜生怕成这样,甚至当街下跪。
赵荣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谦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脑中念头急转。
仅仅是一指?
甚至没有任何波动,仅凭气息便能惊倒久经沙场的战马?
这是何等手段?
赵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哪怕是赵家那位供奉的老祖,恐怕也做不到仅凭一指便让此马臣服。
这乞丐刚才说,他刚从“极阴极凶之地”活着走出来?
再看眼前这人一身洗不净的陈年腐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倒真象极了大哥当年误入险地,九死一生爬出来时的惨状。
赵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喝骂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中的惊疑不定,迅速化作了一番权衡。
不管此人是修为通天的隐世高人,还是身上带着什么至阴至煞的大恐怖。
他口中那胜过驱邪香之物,倒可能是真的。
也不怕他诓骗,放眼这临江地界,有谁敢拿我赵家开涮?
得罪赵家,那后果,谅他也得掂量掂量。
陈谦见火候已到,并也展示了这粉末的奇效。
适时收回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搓了搓,将那一点点粉末重新捻回掌心。
那种让战马几欲崩溃的恐怖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当然,陈谦这看似云淡风轻的一指,并非豪赌。
早在先前,他就先一步出了济世堂,用巷角一条争食的恶犬测试了一番。
那原本凶神恶煞的野狗,只嗅了一口,便如见天敌般夹着尾巴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连蠢笨的野狗都怕成那样,这通晓灵性的战马,反应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惊魂未定的赵荣,神色依旧漠然,淡淡道:
“赵公子,现在可有兴趣,借一步说话?”
风吹过巷口,卷起陈谦破烂的衣角。
在赵荣眼里,那一身泥垢不再是落魄的像征,反而象是有股特殊气质。
眼前之人,明明只是个脏乱差,却给他一种无法看透的深邃感。
此人,深不可测。
赵荣眼神变幻。
他虽是纨绔,却不是傻子。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都不是他现在能惹得起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们两个,滚去巷子两头守着!十丈之内,谁也不许靠近!”
赵荣猛地翻身下马,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快步走到陈谦面前,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弯下,甚至主动拱了拱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敬畏:
“先生,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