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纹参(1 / 1)

“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炸响的瞬间,求生的本能便压倒了恐惧。

陈谦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猛地撞开灌木,向着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

这就是蒙特内哥罗吗?

这他娘的才是蒙特内哥罗!

往日里觉得茶馆说书人嘴里的“妖魔食人”离谱,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那些故事甚至说得太保守了!

那东西穿着人衣,披着人脸,却根本不是人!

陈谦根本不敢回头。

但他能想象得到,那东西正四肢着地,象一只巨大的畸形蜘蛛,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疯了一样地扑过来。

肺部像被灌了滚烫的热水,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喘息,喉咙里都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这具常年缠绵病榻的孱弱躯体,正被压榨出最后一点潜能。

(条件:成功完成至少三次有效闪避或持续极限移动)

若是平日,陈谦定会欣喜不已。

可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因为哪怕慢上一瞬,面板的提示都会变成他的遗言。

身后那东西快得离谱,那股压迫感即使没有面对面也仍能清淅感受到。

不能走直线!

陈谦几乎是把这具病躯压榨到了极限,只能凭着本能,在盘根错节的树间与乱石间疯狂折转。

尖锐的荆棘划过脸颊,带起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脚下一个趔趄,陈谦扑倒在地,翻滚了两圈,手肘和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痛楚。

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顿。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脂粉味,象一条湿冷的毒蛇不断钻入鼻孔。

越来越浓烈。

……

陈谦已经能够想象此时的怪物离自己有多近。

一米?半米?

或者已经快贴到自己。

极度的恐惧让陈谦慌不择路,眼见前方有一丛半人高的枯草丛,想也没想,咬牙闭眼,猛地一头撞了进去。

然而,预想中脚踏实地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脚下是空的!

那丛枯草根本不是长在地上,而是虚掩在边缘,底下早已塌陷。

失重感来得毫无征兆。

陈谦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象一脚踩空了楼梯,瞬间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

陈谦象个破麻袋一样,顺着这处极其徒峭的塌方坡道滚了下去。

身体在翻滚中不断撞击着凸起的树根和坚硬的岩石,发出闷响。

剧痛像气球一样炸开,眼前的世界瞬间黑了下去。

陈谦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身体顺着惯性滑入了坡底一片深厚的腐烂泥沼中,被厚厚的枯枝败叶掩埋。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雨丝穿过树冠,滴落在陈谦的脸上。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深沉的昏迷中惊醒,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水中浮出水面。

刚一动弹,后脑勺便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感。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那是血,混杂着泥土。

伤口周围鼓起的大包一碰就疼得他倒吸凉气。

除此之外,浑身的骨架象是被拆散了又随意拼凑起来。

尤其是右腿,稍微挪动一下,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但此刻,疼痛反而是次要的。

没死已是万幸,可现在的处境,或许比死更糟。

陈谦艰难抬头,视线穿过头顶稀疏的枝叶。

“这是哪?”

原本明亮的天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惨淡的灰黄色。

林子里的雾气不知何时浓重了起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仅剩的空间。

天光黯淡,已是黄昏时分。

陈谦的心脏猛地缩紧,呼吸也重了些。

他在昏迷前还是正午,现在竟然已经快天黑了!

脑海中瞬间闪过白天那个颈骨扭曲的“花袄怪人”,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白昼的蒙特内哥罗已是九死一生,而到了夜里,这里岂是活人地儿!

那些平日里只当笑话听的,或是《风物志》边角里记载的荒诞怪谈,此刻却不再是轻飘飘的故事。

“下山?来不及了。”

陈谦皱眉,看了一眼四周。

暮色像厚重的黑色帷幕,已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在这鬼地方,哪怕腿脚利索,摸黑下山也是找死,何况现在?

只有藏起来!

必须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找到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血腥味还在!”

陈谦鼻翼猛地抽动,那股血腥味,此刻在他鼻子里就象是黑夜里的烽火一样刺眼。

他看了一眼胸前尚且干净的衣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滑腻触感,他双手深深插入冰凉的淤泥中,抓起一大坨带着腐烂枯叶的烂泥,“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自己脸上。

紧接着是脖颈、胸口。

唯恐夜中有何种怪物能循着人味儿找来。

直到整个人被糊成了一个散发着臭味的泥人,连头发都没放过。

就在他抓起一把烂泥,准备往腋下涂抹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异样的冰凉。

那触感不象是石头,更象是什么植物的根茎,滑腻。

陈谦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看去。

在烂泥复盖的树根阴影里,长着一株毫不起眼的植物。

只有三片叶子,但那叶脉却是鲜红色的,仿佛里面流淌着鲜血。

而在他刚刚扒开的泥土里,隐约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根茎,表皮有着五根如血管般的纹路。

陈谦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甚至忘了身上的剧痛。

“血纹参!”

他在药铺的图谱上见过这东西!

“生于极阴之地,吸食阴煞之气而生,色如血,形如人。有壮气血,续筋骨之效”

常人只道草木向阳而生,殊不知天道物极必反,阴极生阳。

世间至阳至烈的补气血药物,往往不长在风和日丽的暖阁,偏偏就生在这阴秽死绝的修罗场!

看这种品相,根茎如血玉,通体晶莹。

市价可能值五两银子!

不。

十两,甚至二十两都有可能。

这是什么概念?

兄长做帐房,不吃不喝干三个月才攒得下五两银子。

有了它,不仅家里的生计不用愁。

小鱼那丫头也能添置两件袄子,不用再在大冬天里穿着那件袖口都磨破了的旧褂子缩着小脖子,瑟瑟发抖。

想起这儿,举起柴刀更加小心翼翼地挖掘。

动作极快,却又不敢伤了哪怕一根根须。

当那根形似婴儿手臂的血色人参完全出土,被他揣进怀里时,林子里的光线已经暗到了只能勉强视物的程度。

“老天爷还没有放弃我,一定要带回去。”

“家里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陈谦喃喃自语。

“吼”

远处,一声凄厉的兽吼声响起,回荡在山谷间。

紧接着,原本死寂的林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象有无数生活在黑暗中的东西活了过来。

夜,要来了。

陈谦打了个寒颤,根本来不及有如获至宝的欣喜。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他还在悬崖边上挂着,或许下一秒就会掉落深渊。

环顾一圈四周,目光锁定了一棵距离泥潭不远的古老榕树。

那棵树极粗,树根盘根错节,因为常年潮湿,在离地约莫半人高的位置,烂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树洞,刚好被垂下的气生根遮挡。

陈谦拖着那条剧痛的右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他先是用柴刀往树洞里探了探,确定里面没有藏着毒蛇或者其他东西,才忍着痛,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钻了进去。

树洞狭小,只能勉强蜷缩。

陈谦找了一些带着腐臭味的枯枝和烂泥,将树洞口小心地封堵起来,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来观察和呼吸。

做完这一切,还来不及翻个身。

缝隙中通过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色所替代。

绝对的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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