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炸响的瞬间,求生的本能便压倒了恐惧。
陈谦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猛地撞开灌木,向着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
这就是蒙特内哥罗吗?
这他娘的才是蒙特内哥罗!
往日里觉得茶馆说书人嘴里的“妖魔食人”离谱,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那些故事甚至说得太保守了!
那东西穿着人衣,披着人脸,却根本不是人!
陈谦根本不敢回头。
但他能想象得到,那东西正四肢着地,象一只巨大的畸形蜘蛛,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疯了一样地扑过来。
肺部像被灌了滚烫的热水,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喘息,喉咙里都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这具常年缠绵病榻的孱弱躯体,正被压榨出最后一点潜能。
(条件:成功完成至少三次有效闪避或持续极限移动)
若是平日,陈谦定会欣喜不已。
可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因为哪怕慢上一瞬,面板的提示都会变成他的遗言。
身后那东西快得离谱,那股压迫感即使没有面对面也仍能清淅感受到。
不能走直线!
陈谦几乎是把这具病躯压榨到了极限,只能凭着本能,在盘根错节的树间与乱石间疯狂折转。
尖锐的荆棘划过脸颊,带起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脚下一个趔趄,陈谦扑倒在地,翻滚了两圈,手肘和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痛楚。
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顿。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脂粉味,象一条湿冷的毒蛇不断钻入鼻孔。
越来越浓烈。
……
陈谦已经能够想象此时的怪物离自己有多近。
一米?半米?
或者已经快贴到自己。
极度的恐惧让陈谦慌不择路,眼见前方有一丛半人高的枯草丛,想也没想,咬牙闭眼,猛地一头撞了进去。
然而,预想中脚踏实地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脚下是空的!
那丛枯草根本不是长在地上,而是虚掩在边缘,底下早已塌陷。
失重感来得毫无征兆。
陈谦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象一脚踩空了楼梯,瞬间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
陈谦象个破麻袋一样,顺着这处极其徒峭的塌方坡道滚了下去。
身体在翻滚中不断撞击着凸起的树根和坚硬的岩石,发出闷响。
剧痛像气球一样炸开,眼前的世界瞬间黑了下去。
陈谦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身体顺着惯性滑入了坡底一片深厚的腐烂泥沼中,被厚厚的枯枝败叶掩埋。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雨丝穿过树冠,滴落在陈谦的脸上。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深沉的昏迷中惊醒,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水中浮出水面。
刚一动弹,后脑勺便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感。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那是血,混杂着泥土。
伤口周围鼓起的大包一碰就疼得他倒吸凉气。
除此之外,浑身的骨架象是被拆散了又随意拼凑起来。
尤其是右腿,稍微挪动一下,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但此刻,疼痛反而是次要的。
没死已是万幸,可现在的处境,或许比死更糟。
陈谦艰难抬头,视线穿过头顶稀疏的枝叶。
“这是哪?”
原本明亮的天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惨淡的灰黄色。
林子里的雾气不知何时浓重了起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仅剩的空间。
天光黯淡,已是黄昏时分。
陈谦的心脏猛地缩紧,呼吸也重了些。
他在昏迷前还是正午,现在竟然已经快天黑了!
脑海中瞬间闪过白天那个颈骨扭曲的“花袄怪人”,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白昼的蒙特内哥罗已是九死一生,而到了夜里,这里岂是活人地儿!
那些平日里只当笑话听的,或是《风物志》边角里记载的荒诞怪谈,此刻却不再是轻飘飘的故事。
“下山?来不及了。”
陈谦皱眉,看了一眼四周。
暮色像厚重的黑色帷幕,已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在这鬼地方,哪怕腿脚利索,摸黑下山也是找死,何况现在?
只有藏起来!
必须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找到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血腥味还在!”
陈谦鼻翼猛地抽动,那股血腥味,此刻在他鼻子里就象是黑夜里的烽火一样刺眼。
他看了一眼胸前尚且干净的衣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滑腻触感,他双手深深插入冰凉的淤泥中,抓起一大坨带着腐烂枯叶的烂泥,“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自己脸上。
紧接着是脖颈、胸口。
唯恐夜中有何种怪物能循着人味儿找来。
直到整个人被糊成了一个散发着臭味的泥人,连头发都没放过。
就在他抓起一把烂泥,准备往腋下涂抹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异样的冰凉。
那触感不象是石头,更象是什么植物的根茎,滑腻。
陈谦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看去。
在烂泥复盖的树根阴影里,长着一株毫不起眼的植物。
只有三片叶子,但那叶脉却是鲜红色的,仿佛里面流淌着鲜血。
而在他刚刚扒开的泥土里,隐约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根茎,表皮有着五根如血管般的纹路。
陈谦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甚至忘了身上的剧痛。
“血纹参!”
他在药铺的图谱上见过这东西!
“生于极阴之地,吸食阴煞之气而生,色如血,形如人。有壮气血,续筋骨之效”
常人只道草木向阳而生,殊不知天道物极必反,阴极生阳。
世间至阳至烈的补气血药物,往往不长在风和日丽的暖阁,偏偏就生在这阴秽死绝的修罗场!
看这种品相,根茎如血玉,通体晶莹。
市价可能值五两银子!
不。
十两,甚至二十两都有可能。
这是什么概念?
兄长做帐房,不吃不喝干三个月才攒得下五两银子。
有了它,不仅家里的生计不用愁。
小鱼那丫头也能添置两件袄子,不用再在大冬天里穿着那件袖口都磨破了的旧褂子缩着小脖子,瑟瑟发抖。
想起这儿,举起柴刀更加小心翼翼地挖掘。
动作极快,却又不敢伤了哪怕一根根须。
当那根形似婴儿手臂的血色人参完全出土,被他揣进怀里时,林子里的光线已经暗到了只能勉强视物的程度。
“老天爷还没有放弃我,一定要带回去。”
“家里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陈谦喃喃自语。
“吼”
远处,一声凄厉的兽吼声响起,回荡在山谷间。
紧接着,原本死寂的林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象有无数生活在黑暗中的东西活了过来。
夜,要来了。
陈谦打了个寒颤,根本来不及有如获至宝的欣喜。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他还在悬崖边上挂着,或许下一秒就会掉落深渊。
环顾一圈四周,目光锁定了一棵距离泥潭不远的古老榕树。
那棵树极粗,树根盘根错节,因为常年潮湿,在离地约莫半人高的位置,烂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树洞,刚好被垂下的气生根遮挡。
陈谦拖着那条剧痛的右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他先是用柴刀往树洞里探了探,确定里面没有藏着毒蛇或者其他东西,才忍着痛,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钻了进去。
树洞狭小,只能勉强蜷缩。
陈谦找了一些带着腐臭味的枯枝和烂泥,将树洞口小心地封堵起来,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来观察和呼吸。
做完这一切,还来不及翻个身。
缝隙中通过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色所替代。
绝对的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