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象一层湿冷的纱,裹住了临江县城。
陈谦在天蒙蒙亮时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咳嗽逼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团沾水的棉絮,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风寒症状还在,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恢复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胸口的憋闷感在规律的呼吸中稍稍缓解,面板上悄然跳出一行提示。
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最让他欣慰的发现。
只要按照养身诀的呼吸方式,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缓慢积累经验。
虽然每次只增加一点,但胜在持续不断,如同细水长流。
陈谦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推开房门。
院中,兄嫂已经起来了。
陈恪正从井里打水,木桶碰撞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林秀在灶台前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入晨雾中。
“小叔早!”陈小鱼从正屋跑出来,手里还捧着个温热的粗瓷碗,“娘让你先喝药!”
她捧得小心翼翼,鼻尖上还蹭了一点灶灰,像只小花猫。
陈谦赶忙接过来。
闻着刺鼻的中药味,小丫头本能地皱了皱鼻子,却又象个小大人似的叮嘱道:“小叔,快喝,凉了更苦哦。”
陈谦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抹去那点灶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低声道:“好,小叔这就喝。小鱼真乖。”
小丫头顿时眉开眼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直盯着陈谦把那碗深褐色的苦汁喝得底朝天,才放心地跑开。
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这是昨日陈谦自己按方抓的药,最便宜的祛风散寒方子,三副药花了六十文。
“阿谦,今日感觉如何?”陈恪拎着水桶走过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陈谦放下药碗,压下舌根漫上来的苦意,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好些了,兄长不必挂心。”
“兄长今日要去粮行?”
“恩,东家要盘库,得早点去。”陈恪擦了把汗,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昨日你嫂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为这个家着急。”
陈谦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兄长带着疲色的脸上,心里泛起一丝愧疚,声音也低沉了些:“我明白。”
“其实,绸缎庄学徒的事,我可以考虑。”
陈恪一愣,随即眉头皱起:“你真愿意?那可是要签活契,三年内不得离开,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以上。”
“总比闲在家中好。况且管吃住,能省下家中一份口粮。”陈谦还是平静说道。
陈恪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弟弟自幼体弱,但心气很高,一心想走科举正途。
如今竟主动提出去做学徒,果然是昨日听到了他们夜里的争执。
“此事再议。”陈恪最终摇摇头,“你先养好身体。我今日放工后,去问问李教谕,看能否将束修减免些。”
说完,他提起水桶进了屋。
陈谦知道,兄长还是想圆他读书的梦。
这份心意他领,但现实摆在眼前,家中快无米下锅了。
早饭后,陈恪匆匆出门。
林秀收拾碗筷时,看了陈谦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陈小鱼去后院喂鸡。
陈谦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攒下的十七文钱,是原主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
他点了点,又从枕头下取出父亲那张残图,仔细看了看“蒙特内哥罗”的标识。
蒙特内哥罗在县城西郊十里处,是一座废弃的矿山。
据说五十年前曾盛产铁矿,后矿脉枯竭,加之一次重大塌方事故死了百馀人,便逐渐荒废,况且坊间时常有人说蒙特内哥罗之上有妖怪,更让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只有些猎户和采药人偶尔前往。
“勿近。”
父亲笔记中的警告在脑中回响。
“蒙特内哥罗外围,应该还算安全……”
但陈谦现在需要钱,需要尽快改善身体状况。
脑海中浮现出《临江草木疏》残卷第三页的墨绘插图。
旁注有一行蝇头小楷:“蒙特内哥罗阴坡多生鬼针草,其叶背有紫纹者,可入药。”
鬼针草是祛湿散寒的辅药,不算名贵,但胜在须求量稳定,如今市场价每两三十文。
如果运气好,一天采个二三两,就能换近几十文钱,比做学徒的收入要高的多。
陈谦将残图收好,换上最旧的一套粗布衣裤,又将柴刀用布条缠了缠别在腰间。
推开房门时,林秀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将一件半旧的粗布衫子搭上晾衣绳。
“嫂嫂,我出去走走。”陈谦语气轻松,“中午若是回来晚了,就不必留饭了。”
林秀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柴刀上,眉头皱了皱:“你去哪?”
“就在城外附近转转,活动筋骨,顺带看看有没有野菜。”陈谦说得随意。
“恩,早点回来。”林秀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继续晾她的衣服。
陈谦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淡,但也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点点头,走出小院。
临江县城不大,主街只有三条。
清晨的街道上已有不少行人,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货郎、挎篮的妇人,人声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条件:主动辨识并区分超过十种不同的气味)
新技艺又开启了。
陈谦心中微动,一边行走,一边依旧维持着养身诀的呼吸节奏。
行走时的呼吸比静坐时稍快,但依旧保持着那种独特的韵律。
吸气时气沉丹田,呼气时缓慢绵长。
每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面板便悄然跳动。
陈谦沿着西街走,经过王记肉铺时,特意放慢脚步。
肉铺已经开门,案板上摆着鲜红的猪肉,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正在剁骨,刀起刀落,干脆利落。
铺子侧面的小巷里,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象是被水冲洗过,但没冲干净。
陈谦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需要先买些必备物品。在杂货铺花三文钱买了一小包粗盐,又花两文钱买了根麻绳。
剩下的十二文钱,他买了六个粗面馍馍,三个现在吃,三个带着当干粮。
出城时,守门的兵丁靠在门洞边打哈欠,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
城门外立着告示牌,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公文,最新的一张是昨天贴的。
“县衙征募民壮,协助夜间巡防。每夜三十文,酉时点卯,丑时散值。应募者需身强体健,可自备棍棒。临江县衙,正德三十五年九月廿四”
三十文一夜,不算少。
但告示前围观的几个汉子都在摇头。
“巡夜?王记那事儿听说了吧?”
“听说了,邪门。刘麻子昨天去应募,回来说要签生死状,伤亡自理。”
“啧,这钱不好挣啊。”
陈谦听了一耳朵,不动声色地走出城门。
城外是大片农田,秋收已过,田里只剩枯黄的稻茬。
再往西走,地势渐高,土路变成碎石路,两旁开始出现灌木和树林。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蒙特内哥罗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
十里山路,对于这具身体来说,每一步都是煎熬。
抬眼望去那是一座不高但很徒峭的山,山体裸露着大片灰黑色的岩壁。
山脚下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矿洞,洞口用木栅栏草草封着,栅栏上挂着“危险勿入”的木牌,字迹早已模糊。
陈谦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先绕到山北的阴坡。
这里树木更茂密,阳光被山体遮挡,空气阴冷潮湿。
这种草很好认,叶片呈锯齿状,叶背有紫红色网状纹路。
通过【草药辨识】视野中,周遭的草木纹理、色泽深浅甚至湿度的细微差异,都仿佛被放大区分开来。
根据《风物志》的描述,鬼针草喜阴、耐湿、多生于石缝或腐殖质丰厚的背阴处,且常与几种特定的苔藓或矮蕨伴生。
“找到了。”陈谦心中微定,松了一口气。
陈谦蹲下身,小心地用柴刀撬开石缝旁的泥土,将整株鬼针草连根挖出。
根须完整,叶背紫纹清淅,是上品。
心中微喜。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他的搜寻效率明显提升,经验也在明显提升。
两个时辰后,背上的布兜里已经装了满满一包鬼针草,掂量着至少有三四两重。
按市价三十文一两算,能卖百文以上。
收获颇丰,陈谦刚准备起身离开这片阴冷的局域,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腐烂已久的尸臭,不仅如此,在这令人作呕的腥臭中,竟然还夹杂着一股极不协调浓烈刺鼻的脂粉香。
这种劣质的香粉味,通常只会出现在城里那些廉价的勾栏瓦舍中,怎么会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蒙特内哥罗阴坡?
陈谦心头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整个呼吸都慢了许多。
极其缓慢地压低头颈,让整个身体蜷缩进一丛茂密的矮蕨之后,才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穿过蕨叶的缝隙,投向气味和一阵轻微“咔嚓”声传来的方向。
十丈外,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有人?”陈谦皱着眉头。
一个穿着破烂花袄的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那花袄看着象是女人的款式,红绿相间。
但穿在这个人身上显得极不合身,紧绷着,似乎随时会崩裂。
那不仅是衣服小,更是因为这个人的骨架畸形,甚至有些扭曲。
它正抱着什么东西。
“咔嚓。”
那被嚼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淅刺耳。
陈谦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视线,或者仅仅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咀嚼声停了。
那人没有动作。
可下一秒。
伴随着一连串如同干柴折断般的颈骨摩擦声,那颗脑袋,竟然违背常理地直接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陈谦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骤停,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
那疑似不同皮质拼接的脸皮,又用粗黑的麻线,草草缝合在头骨上!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还在微微抽搐。
原本鼻子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喷出白色的腥气。
它的嘴巴被割裂到了耳根,没有嘴唇,白森森的牙齿裸露在外。
而那牙缝里,正挂着一截还在疯狂抽搐的山鼠尾巴。
“滴答。”
一股混合着唾液的液体,顺着那裂开的大嘴滴落,染红了胸前那件喜庆的花袄。
那双没有眼皮,外凸的眼球,在眼框里骨碌碌转了一圈,死死锁定了陈谦藏身的位置。
它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