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江小川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缓慢地起伏,象一条无形却绷紧的弦。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地上铺出一道冷白的霜痕,正好将房间划成明暗两半。
陆雪琪抱着江小川,站在门口这片昏暗里。
身形象是融进了背后的夜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死死钉在床榻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光晕里。
钉在小白身上。
小白依旧斜倚着,姿势甚至没变,只是那副慵懒的面具下,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像蓄势待发的弓。
银发上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冰冷的光,湿漉漉地贴着她颈侧雪白的皮肤,又蜿蜒进松垮衣襟的阴影里。
那件属于江小川的白色中衣,穿在她身上实在太大,领口歪斜,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和半截精致的锁骨,在月色里白得晃眼。
她也没穿鞋袜,赤着的脚踝纤巧,脚趾微微蜷着。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
空气里,陆雪琪身上带来的、山巅夜风的寒气。
与小白沐浴后温热湿润的水汽。
还有这屋子里江小川常年居住留下的、混合着淡淡皂角、阳光和少年干净体味的熟悉气息。
无声地碰撞,交融,又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陆雪琪的目光,从小白绝美却带着挑衅的脸上,慢慢下移。
掠过她散乱的衣襟,裸露的肌肤,最后定格在她身下那张江小川睡了十多年、铺着半旧蓝布床单的木板床上。
她的指尖,在江小川膝弯处,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布料发出轻微的“吱”声。
“出去。”陆雪琪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但每个字都象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着能冻伤人的寒意。
小白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她没动,只是将支着头的手放下,改为用手肘撑着身子,这个姿势让她领口敞得更开些。
她歪着头,看着陆雪琪,也看着被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睡得不省人事的江小川,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被更深的戏谑和某种针锋相对的锐利取代。
“出去?”小白重复,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懒洋洋的,像羽毛搔刮耳膜。
“凭什么?这里,好象是我的地盘。或者说,”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小川安静的脸。
“是我和他,的地盘。”
“你的地盘?”陆雪琪往前走了一步,踏入那片月光里。
清冷的月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颜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是青云门大竹峰弟子,这里是他的房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谈‘地盘’?”
这话刺人,毫不留情。小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冷下来。
“我是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说。陆雪琪,别摆出一副正宫娘娘的架势。你怀里抱着他,就真是他的人了?别忘了,是我先找到他的,是我陪在他身边,一年,两年,三年……到如今,九年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象是在计算漫长的光阴,又象是在强调某种无可辩驳的、时间垒砌的所有权。
“九年。他砍竹子,我陪着。他练功走岔气,我看着他。他做噩梦说胡话,我听着。他洗澡换衣服睡觉……”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陆小川身上流转,最后回到陆雪琪冰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我都看着,陪着,睡着。”
“我们一起睡的觉,比你和他说过的话,都多。”
小白总结,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却带着锥子般的锋利。
“你拿什么跟我比?就凭你晚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莫明其妙的‘爱’?还是凭你这张……”
她上下打量陆雪琪,眼神挑剔,“还算能看的脸?”
房间里更静了。
连江小川的呼吸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呜呜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雪琪抱着江小川的手臂,绷得象是铁铸的。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但脸上的冰层没有丝毫裂痕。
小白的话,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尤其是那句“一起睡的觉”,带着赤裸裸的眩耀和挑衅,足以让任何女人失去理智。
但陆雪琪没有。
她只是看着小白,看着这个美得惊心动魄、活了几千年、心思深沉的九尾天狐。
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候,小白也出现过,在她和江小川终于在一起、甚至孩子都满地跑之后很久,才姗姗来迟。
那时候的小白,看着他们的眼神,有遗撼,有落寞,有祝福,独独没有眼前这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一世,确实不一样了。
小白来得太早,占据的时间太长。
可那又怎样?
陆雪琪忽然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在寂静中格外清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不屑。
“一起睡?”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象在讨论天气,“睡了九年,所以呢?”
小白眯起眼。
“你以为,睡在一张床上,就能代表什么?”
陆雪琪往前走,一直走到床边,距离小白不过三步。
月光将她清冷的身影投在床榻上,笼罩住小白半边身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江小川无知无觉的睡颜,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柔软得象化开的春水,但抬起眼看小白时,又瞬间封冻。
“我了解他。”陆雪琪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象钉子,钉进现实的缝隙里。
“比你以为的,了解得多得多。就凭他那性子……”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前世许多画面。
那个傻乎乎、对感情迟钝到令人发指、被自己撩拨得面红耳赤却依旧懵懂、直到被自己近乎“强迫”地拽进情欲旋涡才慢慢开窍的江小川。
若不是她主动,若不是她死死抓住不放。
就凭他那温吞善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烂好人心性,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迈出那一步,只会把她当“陆师妹”、“好朋友”供着。
“就凭他那温吞、迟钝、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性子,”
陆雪琪的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剖开小白的眩耀。
“你就算跟他同床共枕九十年,他若不愿意,也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你所谓的‘一起睡’,在他眼里,恐怕跟抱着只暖炉、搂个枕头,没什么区别。”
小白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盯着陆雪琪,眼神阴沉下去,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像某种危险的兽类(好象她本来就是兽类)。
陆雪琪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角落。
九年了,江小川对她,从最初的惊吓抗拒,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现在的习惯依赖,甚至偶尔的亲昵玩闹……但始终隔着一层。
他把她当“小白”,当宠物,当朋友,当可以信赖的伙伴,甚至当需要照顾的“老妖怪”。
唯独没有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带着欲望和占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