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
江小川盘腿坐在后山惯常待的那块青石上,雪川剑横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身上那两道浅浅的血色暗纹,冰凉,又好象有点温。
脑子里却乱七八糟,象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他在想陆雪琪,想张小凡。
这事儿有点怪。
按说……按说他上上辈子看那书,陆雪琪和张小凡,那是多大的纠葛。
七脉会武第一次见,死灵渊下,流波山上,通天峰上,天水寨那……天帝宝库……那叫一个相爱相杀,刻骨铭心。
他那时候窝在被窝里用手机看,看得心里又酸又胀,觉得这俩人怎么就那么难,又觉得那种在正邪生死间挣扎的感情,真他娘的带劲,好好嗑。凡雪,多配。
可现在呢?
陆雪琪天天在他眼前晃,教他练剑,给他做吃的,眼神清凌凌的,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张小凡呢?
在厨房,在膳堂,围着油腻的围裙,脸上常沾着点灰,憨憨地笑,做的饭菜香飘十里,可修为……唉,慢得让人着急。
这两人,别说纠葛了,话好象都没说过几句。
哦,有一次他硬拉着张小凡,把他新琢磨出的桂花糖糕塞给陆雪琪尝,陆雪琪接是接了,指尖拈起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然后抬眼,看着张小凡,说了句:“一般。火候稍过,甜腻了些。不如我做给江师兄的。”
张小凡当时脸就红了,手足无措,只会点头说“是是是,陆师姐说得对”。
江小川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
这不对啊。
剧情呢?那股子命中注定的劲儿呢?
怎么象两条并行线,死活挨不到一块去?
难道是因为七脉会武还没开始,命运的齿轮还没转起来?
他挠挠头。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好象……有点失落?又好象,有点松了口气?
他也不太明白。他看着陆雪琪清冷绝美的侧脸,想着她对自己那些好,心里沉甸甸的。
人家这么帮他,图啥呢?
他江小川,要啥没啥,资质普通,人也不机灵,长得……也就勉强算周正吧。
陆雪琪这样的,就象天山顶上最干净的那捧雪,他连伸手都怕沾污了。
可她又确确实实,把那份好,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想,都觉得象在做梦。
这么一份大恩,这么大的人情,以后可怎么还啊?拿什么还?
他也想过,要不……
撮合撮合陆雪琪和张小凡?
让剧情回到“正轨”?说不定陆雪琪跟了张小凡,就不会总盯着他了,他也轻松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过几次,可每次刚起个苗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为啥?因为每次他稍微一提“小凡人其实挺好的,踏实,做饭又香”,或者试图制造点让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陆雪琪看他的眼神就会瞬间冷下去,比雪川剑的寒气还冻人。
有一次,他不过是说“张小凡新做了玫瑰饼,陆师妹你要不要尝尝,我让他给你送点”,陆雪琪当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那眼神,深得他心头发毛。
第二天,陆雪琪就带了一食盒自己做的、比玫瑰饼精致漂亮十倍的荷花酥来,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一块一块吃完,然后问他:“谁做的好吃?”
江小川哪敢说别的,只能点头如捣蒜:“陆师妹做的好吃,天下第一好吃。”
陆雪琪这才微微弯了弯唇角,眼神回暖了些。
可江小川心里那点撮合的念头,是再也不敢有了。
这哪是撮合,这是找死。
至于碧瑶……那个名字冒出来,江小川心里就有点发闷。
书里那个穿着水绿衣裳、笑魇如花、最后替张小凡挡下诛仙剑、只剩一缕残魂的少女。
他看那段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多好的姑娘,爱得那么纯粹,那么惨烈。
江小川有时候会瞎想,要是能见见碧瑶就好了。
不是那种见,就是……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象书里那样,被那些正邪啊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能帮帮她,让她别走以前那条路……可他也就想想。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大竹峰都出不了几回,上哪儿见魔教少主去?
见了又能怎样?
说“嗨,我知道你后面会为张小凡死,千万不要认识张小凡”?人家不当他是疯子才怪。
唉,一团乱麻。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香风飘过来,不是陆雪琪身上那种清冷的雪松梅香,是更活泼、更温暖,带着点阳光和皂角味道的气息。
田灵儿象一团火,蹦到他面前,手里也提这个油纸包。
“小川!发什么呆!给,我刚去河阳城买的,李记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呢!”
她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纸包烫乎乎的,栗子的焦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挨得很近,骼膊蹭着他的骼膊。
江小川接过,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软糯,香甜得很。
他边嚼边含糊道:“谢谢师姐。你又偷偷下山,不怕师父说你?”
“怕什么,我又没眈误练功。”田灵儿自己也剥了一颗,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而且我是去买材料,娘说要教我炼制琥珀朱绫的进阶法门,需要点东西。”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把他嘴角沾的一点栗子屑捻掉。
动作快得很,等江小川反应过来,她手指已经收回去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
江小川脸有点热,低头猛吃栗子。
田灵儿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说话,只是笑。
阳光通过竹叶,洒在她青春娇艳的脸上,睫毛上像跳着细碎的金星。
他能感觉到田灵儿的心思。
和陆雪琪那种深不见底、带着强势占有欲的好不同,田灵儿的好,是明晃晃的,炽热的,像夏天的太阳,不容你忽视,也带着点小姑娘的娇蛮和固执。
她就象一道屏障,横在他和陆雪琪(还有那只狐狸)之间,努力地想把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江小川心里叹气,嘴里的栗子好象也没那么甜了。
日子像溪水,看着慢,不知不觉就流过去老大一截。山上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几番轮回。
离那六十年一回的“七脉会武”,只剩下一个月的光景了。
大竹峰上下,气氛绷得象拉满的弓弦,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紧张的喘息声。
这年,田灵儿满了十八,出落得越发娇艳明媚,像枝头最饱满的海棠,一颦一笑都带着逼人的青春气息。
江小川和陆雪琪十七,正是少年少女最青涩又最美好的年纪。张小凡也十六了,身量抽高了些,脸上的憨厚没变,只是眼神里多了点沉静的东西。
就在这当口,消失了许久的杜必书,终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那天天擦黑,杜必书拖着个小小的、沾满泥土的包袱,蔫头耷脑地挪进修缮一新的用膳厅。厅里点着灯,田不易、苏茹,还有一众师兄弟都在吃饭,听到动静,齐刷刷抬头看他。
杜必书站在门口,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嗫着,想叫“师父师娘”,声音卡在喉咙里,蚊子哼似的。
田不易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黑着脸:“还知道回来?东西呢?”
杜必书一哆嗦,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把那个小包袱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他吸了口气,象是下了多大决心,抖了两下包袱,从里面摸出几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眨也不眨,死死盯住那几样物事,生怕漏掉一丝细节。用膳厅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只见油渍斑斑的饭桌中央,躺着三个玩意儿。半个拳头大小,四四方方,象是用什么特别硬的木头削成的,通体泛着一种温润的白色,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个小圆点——一、二、三、四、五、六。
三个骰子。
静。
死一样的静。
然后,“轰”一声,像炸开了锅。
何大智刚喝进嘴里的汤“噗”一下全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吴大义、郑大礼指着那三个骰子,手指抖啊抖,想笑又拼命憋着,脸都扭曲了。
吕大信一口饭噎在喉咙,翻着白眼捶胸口。
宋大仁张着嘴,看看骰子,又看看杜必书,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林惊羽皱着眉,眼里全是不解。
张小凡端着碗,呆呆看着,好象没明白发生了啥。
田灵儿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得,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之前那嘴欠的……
田不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黑变成红,从红变成紫,最后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桌上那三颗白生生的骰子,又指向杜必书,气得胡子都在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雷霆之怒:
“朽、木、不、可、雕、也!!”
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