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真人言道,”常束语气躬敬,“往届‘七脉会武’,青云门下诸脉各出四人,我长门通天峰再多出四人,共成三十二之数,抽签对决,胜者进阶,如此五轮,决出魁首。然掌门真人以为,‘七脉会武’本意在于考较弟子,发掘各脉可造之材,抵砺修行。可我青云门至今,门下弟子已近千人,其中年轻才俊,代有辈出。六十年方得一次的大试,若各脉仅出四人,未免有沧海遗珠之憾,亦难尽展我青云当今盛况。”
他顿了顿,见田不易听着,便继续道:“因此掌门真人提议,下一届‘七脉会武’,七脉各出弟子九人,我长门再多出一人,合成六十四之数。在此基数上抽签对决,共行六轮。如此,既能令更多弟子得此机缘登台较技,展露锋芒,亦能更全面考教我青云新一代之气象。不知田师叔意下如何?”
堂内安静了片刻。田不易摸着下巴,沉吟着。
各出九人?大竹峰……他默默盘算。
宋大仁,玉清五层,稳的。
田灵儿,玉清五层,也没问题。
何大智,玉清四层,马马虎虎。
江小川,玉清四层,雪川剑不错,但实战……唉。
林惊羽,玉清四层,斩龙在手,可期。
杜必书,刚入四层,法宝还没着落。
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都还在三层打转。
张小凡……这小子,到会武时拼了命,或许能摸到二层的边?
九个人……倒是凑得齐,只是这实力……田不易心里有点发愁,但掌门提议,又是为了门派考量,他自然不能反对。
“掌门师兄思虑周详,此议甚好。”田不易点头,“我大竹峰没有异议,届时定当遵命选派弟子参与。”
常束松口气,笑道:“田师叔深明大义。那弟子便如此回禀掌门真人了。”
送走常束,田不易站在守静堂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胖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九人……他回头,看向后山方向,那里隐约有剑光闪动,是江小川在和陆雪琪对练。
又看看厨房,炊烟袅袅,张小凡大概在准备晚饭。
再看看院子里,林惊羽正一脸肃穆地擦拭着斩龙剑。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还有两年……兔崽子们,都给老子拼命练吧!”
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苍松拿着那把几乎秃了的扫帚,一下,一下,机械地扫着。
他头发全白了,乱草似的堆在头上,脸上皱纹深刻得象刀砍斧凿,眼神空洞,只有偶尔扫过祠堂紧闭的大门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痛苦、悔恨、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大门偶尔会开。
有时是道玄真人进来,在历代祖师牌位前静立片刻,看看扫地的苍松,不发一言,又离去。有时,是水月。
水月来得渐渐多了。
起初只是站在远处看,后来会走近些,看着苍松扫地,依旧不说话,眼神冷淡。
再后来,她有时会带一壶粗茶,两个粗瓷碗,放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自己坐一边,慢慢喝。也不叫苍松。
苍松起初视而不见。后来有一次,水月喝完茶,忽然低声说了句:“这茶,是万师兄以前常喝的山野粗茶,他说有烟火气。”
苍松扫地的动作猛地顿住,佝偻的背影剧烈地颤斗起来。
水月没再看他,起身走了。
自那以后,水月有时来,会多带一个碗。
她倒上两碗茶,自己喝一碗,另一碗就放在旁边石阶上。
苍松依旧不喝,但扫地时,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只粗瓷碗。
又过了些时日,水月来时,万剑一偶尔也会从祠堂里走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袍,空荡荡的左袖随风飘荡,右臂拎着个水桶,去山泉边打水。
他走路很慢,但背挺得笔直,看到水月,会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枯寂,似乎多了点极淡的、活人的气息。
水月看到他,清冷的脸上,冰雪会消融一瞬。她会接过他手里的水桶(哪怕很轻),帮他提到祠堂屋檐下。
两人不怎么说话,偶尔交谈几句,也是关于祠堂哪处瓦松该清了,哪段围墙的苔藓太厚了。
声音都很平静,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又象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宽阔的河流,遥遥相望。
苍松就躲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看着水月递给万剑一擦汗的旧帕子(虽然万剑一很少出汗),看着万剑一指给水月看墙角一株新开的、不起眼的野花。
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平淡的、甚至有些疏离,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
每当这时,苍松就觉得心口那把钝刀子,又在慢慢地割。
疼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扭曲的清醒。
他这一百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背叛的,他伤害的,他追求的……象个巨大的、荒诞的笑话,而看客,只有他自己。
水月似乎对这一切有所察觉,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来得更勤了些。
有时指导完小竹峰弟子修炼,便会信步走来。
坐在石阶上,喝一碗粗茶,看一会儿山景,偶尔和万剑一说两句话,或者就那么安静地陪他待一会儿。
小竹峰的弟子们发现,师父似乎没那么严厉了,或者说,没那么“冷”了。
虽然教导依旧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寒霜,似乎薄了些许。
只是,对于那位天才得不象话的陆雪琪师姐,水月大师似乎越来越“放任”了。
该教的,早几年就教得差不多了。
如今的陆雪琪,修为精进的速度连水月都暗暗心惊,许多剑法道术,一点就透,一练就精,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些连水月都需思索的见解。
水月有时看着她练剑,那惊艳绝伦的剑光,那沉静如渊的气度,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十几岁的徒弟,而是一位早已登临绝顶的剑仙。
教无可教了。
水月心里清楚。这孩子的路,已经需要她自己走了。
至于她总往大竹峰跑,去寻那个叫江小川的弟子……
水月看在眼里,起初有些忧虑,但想到祖师祠堂前那个沉默扫地的苍老身影,想到自己心底那份压抑了百年的、无处安放的情感,那份忧虑便淡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只要她道心不偏,不走邪路,便由她去吧。
后山,竹林边的空地上。
陆雪琪刚刚演示完一招剑术的变式,剑光如匹练,瞬间斩断三丈外一根碗口粗的老竹,断面光滑如镜。她收剑回鞘,气息平稳,看向江小川:“看清了?”
江小川呆呆地点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真是人能练出来的?
“试试。”陆雪琪让开位置。
江小川握紧雪川,凝神,回想刚才那一剑的神韵,气息催动,一剑斩出!
剑光也亮,也快,但比起陆雪琪那一剑的举重若轻、浑然天成,总多了几分刻意和滞涩。
剑气掠过,斩断了两根细竹,第三根只砍进去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
他有些懊恼地垂下剑。
陆雪琪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他额角滚落的汗珠。
她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皮肤,微凉。
江小川身体一僵,却没象以前那样躲开。
这两年,他好象……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她突然的靠近,习惯了她清冷外表下那些细小的、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有点热。
“不急。”陆雪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两年。”
江小川知道她说的是七脉会武。他嗯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陆师妹,你会参加吗?”
“自然。”陆雪琪道,“师父说,各出九人。小竹峰,有我一个名额。”
“哦……”江小川想象了一下陆雪琪在台上,天琊剑光纵横,台下万千弟子鸦雀无声的画面……肯定很震撼。
他又想到自己,心里有点发虚。“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被选上……”
“你能。”陆雪琪的语气坚定。
她顿了顿,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会在台下看着你。”
江小川心头一跳,抬起头,撞进她深深的目光里。那目光清澈,坚定,里面映着小小的、有些慌乱的自己。他忽然觉得,或许……或许自己真的该更努力些。不是为了什么会武名次,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恩。”他重重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雪川。剑身传来微微的凉意,却让他躁动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田灵儿呼唤“小川”的声音,清脆,带着点焦急,似乎又在寻他。
陆雪琪抬眼,望向声音来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悄然隐没了。
江小川挠挠头,看看陆雪琪,又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趴在旁边青石上晒太阳的小白,耳朵动了动,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尾巴尖悠闲地晃了晃。
还早着呢,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