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必书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脸白得象纸,结结巴巴地辩解:
“师、师父……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就是年前在南方,赤水边上,撞见一棵千、千年的三珠树,那树有灵性,我就取了点、点精华……一时,一时兴起,就、就雕了这……我发誓!我绝对没想拿它去干、干那些下流勾当!我就是觉得……觉得顺手……”
“顺手?!”田不易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杜必书脸上。
“你顺手就炼出这么个玩意儿?!赌具!这是赌具!杜必书!一个月后,七脉会武,青云门上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你,就拿着这三颗骰子上台?啊?我田不易的脸,大竹峰的脸,还要不要了?!我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杜必书被他吼得魂飞魄散,缩着脖子,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只拿眼偷偷去瞟师娘苏茹,眼神里全是哀求。
苏茹看着桌上那三颗雕工其实颇为精致、隐隐透着灵气的骰子,又看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六弟子,再看看暴跳如雷的丈夫,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按在田不易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声音温温的,象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凝滞的怒火。
“不易,”她柔声道,“算了。孩子们炼制什么法宝,终究是他们自己的缘法。骰子……就骰子吧。又不是拿去行骗作恶,他自己喜欢,用着顺手,也未尝不可。”
田不易猛地转头瞪她:“你还替他说话?这象话吗?!”
苏茹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追忆的怅然:“你别这么大火气。强求不来的。你还记得……万师兄当年那……”
田不易浑身一震,像被针扎了一下,暴怒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
他颓然坐回椅子里,不再看那三颗骰子,也不看杜必书,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狠狠灌了一口,象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苏茹这才转向杜必书,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必书,你听着。我与你师父,从未强求你们一定要学别脉弟子,人人都去炼那仙剑法宝。修行之路万千,法宝更是关乎身家性命,你们自己选的,自己就要担起责任,小心谨慎,莫要行差踏错。记住了?”
杜必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声音带了哭腔:“记住了记住了!师娘,我记住了!我一定小心,绝不给师父师娘和大竹峰丢人!”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田不易的脸色。
师父还是黑着脸,别过头生闷气,但那股要杀人的怒火,总算是消下去些了。
杜必书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湿了。
江小川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
历史的车轮,真是滚滚向前,该来的,躲不掉啊。
只是不知道老六这“神木骰子”,在七脉会武上,能掷出个什么点数来。
比起杜必书搞出的这场闹剧,田不易最近倒是有一桩实实在在的喜事。
江小川突破到玉清五层了。
就在几天前,一次日常的吐纳之后。
气息稳定下来后,他跑去守静堂禀报。
田不易起初不信,以为这小子又练岔了气,直到亲自探查了他的经脉气海,感受到那稳固扎实、带着凛冽寒气和细微雷意的玉清五层修为,胖脸上才慢慢绽开一个罕见的、巨大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拍着江小川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老七,不枉为师……不枉你这些年的苦功!”田不易是真高兴。
江小川的资质他是清楚的,能到四层已经算是陆雪琪教导有方,没想到,临到会武前,竟然又上一层!
而且这真元,凝实,锋锐,隐隐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韵,绝不只是普通的玉清五层。
他知道,这八成又是陆雪琪那丫头的功劳。那丫头对老七,真是上了心了,也不知道从哪儿琢磨来的功法心得,硬是把一块顽石,雕出了玉的光泽。
他心里对陆雪琪,是又感激,又有点发怵。
这恩情,太重了。老七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江小川自己,对陆雪琪更是感激到了极点,敬佩也到了极点。
没有陆雪琪,他现在估计还在三层晃荡,雪川剑更是想都别想。
陆雪琪传授他的那些修炼心得、运功法门,有些精妙得匪夷所思,完全不象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能琢磨出来的,倒象是浸淫此道数百年的宗师手笔。
还有她偶尔指点的一两式剑招,看似简单,却直指剑道本质,威力奇大。
他有时候练着练着,会忍不住想,陆雪琪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她的极限在哪里?玉清八层?九层?还是……他不敢想。
只觉得陆雪琪就象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清冷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骇人的东西。
除了修为,陆雪琪这个人本身,也让他越来越难以招架。
十七岁的陆雪琪,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青涩,身姿挺拔如修竹,该有的曲线一分不少,包裹在月白色的道袍下,随着走动或动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那张脸,更是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冷时如寒星,专注看他时,又仿佛蕴着化不开的浓墨,要把他吸进去。
她现在“指点”他时,靠得越来越近。
纠正姿势,不再是简单地碰碰手腕,有时会从背后几乎环住他,微凉的手扶着他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带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
江小川每次都绷得象块石头,心跳如擂鼓,血液往头上涌,某个地方更是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他怕,怕自己出丑,怕自己那点龌龊心思被她看穿,更怕……怕自己真的把持不住。
他问过她,在一个黄昏,练完剑,两人坐在水潭边休息。
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陆雪琪的侧脸在馀晖里柔和得不真实。
他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闷闷地问:“陆师妹,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帮我这么多?这么大的恩情,我以后……可怎么还啊?”
陆雪琪正看着天边被烧透的云,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夕阳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看着江小川,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极浅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江小川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以后啊,”她的声音轻轻的,象梦呓,“以后慢慢还。日子长着呢。”
慢慢还。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永生永世,慢慢还。
用你整个人,整颗心,往后的所有岁月,慢慢还给我。
她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来历,他的秘密,他的懵懂,他的善良,还有他心底那点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她等得起,也耗得起。
江小川听得心里一颤,总觉得她那句“慢慢还”后面,藏着什么他承受不起的东西。
他低下头,不敢再问。
大竹峰其他人的修为,在这最后一个月里也基本定了型。
田灵儿在巨大的压力(或者说醋意)刺激下,竟然一举冲到了玉清六层,把田不易和苏茹惊喜得够呛,但惊喜之馀,又难免担忧。
女儿这进境快得有点吓人,怕她根基不稳,更怕她心里绷得太紧。
田灵儿自己倒是斗志昂扬,看着江小川,又看看小竹峰方向,眼神亮得灼人。
林惊羽稳扎稳打,玉清五层,配合斩龙剑,战力不容小觑。
宋大仁依旧是玉清五层,但根基最为扎实。何大智玉清四层,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都是玉清三层,杜必书刚入四层,法宝还是个骰子。
张小凡,堪堪停留在玉清二层,到会武时,估计也不会变。
大竹峰参加七脉会武的九人名单也就此定下:宋大仁、田灵儿、何大智、江小川、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杜必书、林惊羽。没有张小凡。
宣布名单那天,张小凡正在厨房揉面,准备晚饭的馒头。
听到消息,他揉面的手顿了顿,然后“哦”了一声,继续用力地揉,好象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揉进那团面里。只是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晚上,江小川溜进厨房。
张小凡正在灶前烧火,橘红的火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
江小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小凡。”
“恩,江师兄。”张小凡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个……会武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江小川搜肠刮肚地找词儿。
“你还年轻,修炼慢点没关系,打好基础最要紧。你看我,当初不也慢得很?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六十年后,你肯定能上!”
张小凡转过头,看着江小川,脸上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江师兄。我没多想。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没用,给大竹峰丢人了。师父师娘,还有各位师兄师姐,都那么厉害……”
“胡说!”江小川拍了他肩膀一下。
“你怎么没用了?
没有你,我们这些人吃饭都得去啃竹子!
你做的饭,比河阳城最好的酒楼都香!
修炼是修行,做饭就不是修行了?
心静,手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不就是道吗?
小凡,你有你的长处,别老跟别人比。
说不定啊,下次七脉会武,就得靠你的食膳给大家补充体力呢!”
张小凡被他这么一说,怔了怔,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虽然还有点涩。“江师兄,你就会安慰我。”
“我说真的!”江小川认真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的道,说不定就在这灶台之间呢。好好干,咱们大竹峰的胃,可都指着你呢!”
张小凡重重点头,眼神亮了些:“恩!江师兄,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大家伺候得好好的,让你们在会武上,都有力气打!”
看着张小凡重新振作起来,专注地盯着灶火,江小川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是滋味。
唉,这该死的剧情,到底拐到哪儿去了。
就在会武前约莫十来天的一个下午,陆雪琪忽然传音给江小川,约他去一处地方。
不是后山,也不是小竹峰,是青云山脉深处一座没什么名字、也没什么人迹的僻静山峰。传音很简单,就几个字:“有事,速来。莫要惊动旁人。”
江小川心里嘀咕,这是干嘛?
还怕惊动旁人,是怕田灵儿跟着吧?
他看看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白,小白耳朵动了动,没睁眼。他咬咬牙,御起雪川剑,按照陆雪琪给的大致方位,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