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终于将目光完全投注在碧瑶身上。
她看着这个穿着水绿衣裳、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眼神却执拗明亮的少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柔和。
她没有回答碧瑶的问题,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笑容。
这个笑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碧瑶看懂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但心底那抹失落和不安,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没来。他没有来。这一世,他甚至连草庙村的边都没有沾。
小白重新看向鬼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打发人走的随意:“行了,给我个面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剑拔弩张的鬼王宗众人,以及如临大敌的水月、陆雪琪。
“赶紧走吧。这里,”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好看的了。”
鬼王深深地看了小白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未退的馀悸,有骤然得知隐秘的恍然,有对噬血珠得手的权衡,最终,都化为了决断。
他不再尤豫,猛地一挥手。
“走!”
命令干脆利落。青龙、幽姬毫不迟疑,立刻做出手势。
数十名鬼王宗精锐如同来时一样,训练有素地收缩阵型,护卫着鬼王和碧瑶,化作一道道黑影,融入磅礴的雨夜之中,迅速远去,连一丝多馀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碧瑶在被幽姬带着升空离去的最后一瞬,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重重,草庙前狼借一片,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未曾移动过。
她没有再看陆雪琪,也没有看水月,只是将握着噬血珠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鬼王宗的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转眼之间,草庙前沉重的压力为之一空,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声,和更显孤立的青云门三人,以及一个垂死的普智,一个被俘的苍松。
水月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但持剑的手并未放松。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小白的身上,充满了极致的警剔和深深的忌惮。
能一句话惊退鬼王万人往,能让噬血珠这样的至宝随手送人,能知道鬼王夫人的私密习惯……这个“白狐”,究竟是什么来头?
陆雪琪的脸色,比水月更加苍白。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小白身上,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银发,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那举手投足间慵懒又强大的姿态……
一个画面疯狂地在她脑中闪现——大竹峰,江小川的屋子,那只总是趴在他肩上、被他抱在怀里、有着雪白皮毛的狐狸!
那双偶尔睁开、黑亮得过分、仿佛带着人性化情绪的眼睛!
是了!白狐!九尾天狐!他养的那只狐狸,名字也叫“小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席卷了陆雪琪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不是可能,是肯定!
江小川日夜相对、抱着睡觉、甚至可能……她不敢再想下去。
被偷家了!
在自己和田灵儿明争暗斗、互相提防的时候。
一只狐狸,不,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修为深不可测、容貌倾世的九尾天狐。
竟然早早就以那种方式,潜伏在了他的身边,占据了他生活中最亲密无间的位置!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刚才面对鬼王宗数十精锐时更加剧烈,甚至让她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斗起来。
小白仿佛没有察觉到水月和陆雪琪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
她解决完鬼王宗这边,这才象是终于想起了旁边还有两个青云门的人。
她侧过身,目光平淡地扫过水月,最终落在陆雪琪那张血色尽失、眼神惊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草庙村的村民,”小白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任何解释或寒喧的意思,直接给出了一个答案。
“都在东边三百米外的山洞里。一个不少,只是睡着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奄奄一息的普智和被制住的苍松。
她转过身,素白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雨夜里。
“等等!”水月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紧绷,“你到底是……”
她的话没问完。
小白的身影已经彻底化作一道柔和却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刺破厚重的雨云和夜幕,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再无踪迹。只有漫天洒落的雨滴,证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雨,下得更急了。冲刷着地上的血污,也冲刷着残留的诡异气息。
水月盯着小白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普智,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眼神怨毒的苍松,最后看向身边失魂落魄、仿佛受了极大打击的陆雪琪。
“雪琪!”水月低喝一声,将陆雪琪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陆雪琪猛地回过神,对上了师父严厉而担忧的眼神。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了雨水和血腥混合的咸涩味道,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师父?”
“你立刻御剑,以最快速度回青云山,上通天峰,面见掌门真人!”水月的语速又快又急。
“禀明此处一切:苍松叛逆,袭击天音寺普智神僧,意图抢夺噬血珠;鬼王宗大批精锐现身,夺走噬血珠后已退走;还有……方才那白衣女子,疑似……九尾天狐,实力深不可测,与鬼王宗似有渊源,村民已被其所救。请掌门速派援手,并定夺如何处置苍松,救治普智神僧!”
每一件事,都足以在正道掀起滔天巨浪。
苍松的身份,噬血珠的归属,鬼王宗的动向,以及最恐怖的——本该被镇压在焚香谷玄火坛下的九尾天狐,竟然脱困出世,还出现在了青云山脚下!
陆雪琪重重一点头,没有任何尤豫。
天琊神剑蓝光大盛,载着她冲天而起,撕裂雨幕,朝着那座巍峨的青云主峰,化作一道疾驰的蓝色流星,全力飞去。
她的心很乱,为苍松的背叛,为噬血珠的失落,为九尾天狐的现世,但最乱的那一处,却是因为那只狐狸,那个此刻可能正趴在某个人肩头、或者被某个人抱在怀里的……小白。
水月留在原地,持剑警剔地守护着两个重伤员和一名重伤垂死的俘虏。
雨夜冰冷,她的心更冷。
她知道,今夜之后,青云门,乃至整个正道,恐怕都要迎来一场剧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天际传来密集的破空之声。
道玄真人、田不易、苏茹,以及数码青云门长老、精锐弟子,在陆雪琪的引领下,御剑而至,落在已成废墟的草庙前。
道玄真人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现场,在苍松身上停留时,锐利如剑,带着深深的痛惜与震怒;看向普智时,又转为凝重与担忧。
田不易则是脸色铁青,尤其是看到普智的惨状和苍松那身熟悉的青云道袍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没有多馀的话语,在确认村民确实无恙后,道玄真人亲自出手,以浑厚真元暂时护住普智心脉。
田不易则黑着脸,亲手制住苍松周身大穴,封禁其全部修为。
一行人带着重伤的普智和沦为囚徒的苍松,以及满心的疑云与沉重,迅速返回青云山。
雨,渐渐小了。风,依旧呜咽。
草庙村在经历了一场足以毁灭它的风暴后,诡异地保持着完好,村民在沉睡中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只有那座坍塌了一半的破旧草庙,和庙前泥泞土地上未能被雨水彻底冲刷干净的暗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个雨夜,曾有何等惊心动魄的故事,在此上演,又在此戛然而止。
而风暴真正的涟漪,才刚刚开始向青云山,向整个天下,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