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混着血水的泥泞。
风卷着雨幕,斜斜打湿所有人的衣衫。
鬼王宗数十精锐围成半圆,黑衣在雨夜里象一片移动的阴影。
水月握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是苍松的血。
陆雪琪站在她身侧半步,天琊神剑蓝光吞吐,映着她略微苍白的脸。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是跪在地上、肩膀和小腿都在流血的苍松,以及不远处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普智。
鬼王万人往站在最前面,黑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轮廓。
他没有看水月,也没有看陆雪琪,他的目光落在碧瑶身上。碧瑶正看着草庙的方向,水绿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纤细的身子上,她在找什么,或者说,在等谁。
气氛绷得象拉满的弓弦,雨水是唯一的声响,混杂着压抑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场中。
不是飞来,不是走来,就象是雨夜本身凝结出的一抹光,凭空浮现。
白得刺眼,在满地的血污和沉沉的夜色里,象一枚投入深潭的月亮。
雨点靠近那道白影,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来人身着素白长裙,样式简单至极,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银发如瀑,未绾未系,直垂到腰际,发梢在雨中微微飘动。
面容掩在朦胧的雨幕和自身散发的微光后,看不真切,只觉一种惊心动魄、超越了年龄与身份的美,带着亘古的苍凉与纯净,扑面而来。
水月瞳孔骤缩,持剑的手瞬间绷紧。她竟完全没察觉到此人何时靠近!
陆雪琪瞳孔地震,天琊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不知是警剔,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道白影,看着那熟悉的银发,看着那即便在雨夜中也纤尘不染的姿态,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心脏骤停的念头,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脑海。
碧瑶也转回了目光,望向那道白影。她腰间的合欢铃,在白衣女子出现的刹那,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叮”。碧瑶的眼睛亮了,又暗了,嘴唇微动,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却又死死忍住。
鬼王万人往的眉头,在看见白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青龙、幽姬,以及所有鬼王宗精锐,气息都是一滞,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这女子出现得太过诡异,气息……更是深不可测。
白影——小白,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掠过重伤濒死的普智,掠过被制服的苍松,掠过如临大敌的水月和陆雪琪,最终,停在了鬼王万人往的脸上,然后,微微偏移,落在了他身边的碧瑶身上。
她的视线在碧瑶腰间那枚金铃上顿了顿,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随意,就象拂开眼前的一缕湿发。
但随着她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蜷缩在地的普智。
普智身侧,那颗滚落泥水、黯淡无光的深紫色珠子,噬血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凌空飞起,穿过纷乱的雨线,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稳稳地落入小白的掌心。
珠子入手,触感冰凉,内里隐隐有凶戾的血光一闪而逝,却被小白指尖流转的淡淡白光轻易压制。
水月的呼吸一窒。陆雪琪的手指扣紧了天琊神剑柄。鬼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小白却仿佛只是捡起了一颗普通的石子。她捏着噬血珠,看了看,然后手腕一翻,竟朝着碧瑶,轻轻抛了过去。
“接着。”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的韵味,穿透雨声,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碧瑶下意识地伸手。噬血珠落入她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小白指尖残留的、微凉的触感,以及珠子本身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波动。
她握住珠子,抬头看向小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酸楚。
小白没再看噬血珠,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鬼王脸上,仿佛刚才送出的不是魔教至宝,而是一颗糖。
“万人往。”她开口,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得象在问候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小痴……怎么样了?”
鬼王浑身一震!黑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盯着小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审视。“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认得小痴?你……”
小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用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追忆的语气,继续问道:“她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发呆?看着一朵花开,一片云走,也能痴痴傻傻地看上半天?”
这话里的熟稔,这语气里的了然,绝不是一个陌生人能伪装出来的!
鬼王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死死盯着小白那张朦胧而完美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却徒劳无功。
但这几句话,却象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狐岐山……小痴的来历……
一个更加惊悚、更加不可思议的猜测,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脊背。
“你……”鬼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小白身后——那里空无一物,但他仿佛在查找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你是……白……”
“我是白狐。”小白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肯定的终结意味。
鬼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小白,看着她那双在雨夜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岁月与秘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有些事,不能问,不能提。尤其是在这里,在此时此刻,在青云门的人面前。
碧瑶紧紧握着噬血珠。
她看着小白,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再看向小白。她是知道“小白”的,不,不仅仅是知道。
在前世漫长的守望与纠缠中,在那个人的生命里,“小白”从来不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小白……前辈。”碧瑶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问出了那个从见到小白起就盘旋在心尖的问题,“他……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