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天还没亮透,晨雾象一层薄纱,笼着山峰。
殿里已经站满了人。道玄真人坐在上首,脸色沉得象水。两边是各脉首座,田不易,水月,曾叔常,商正梁,天云道人……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殿中央跪着一个人。苍松。
黑袍被扒了,露出里面的青云道袍,肩膀和小腿的伤草草包扎过,还在渗血。
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脸。但背挺得笔直,像根柱子。
“苍松。”道玄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象石头,砸在地上,“你可知罪?”
苍松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象两口枯井。
他看了一圈殿里的人,看过道玄,看过田不易,看过水月,最后又低下头。
“知罪。”他说,声音哑得象砂纸磨过。
“为何?”道玄问。
苍松不说话了。他盯着地面,盯着青石板上的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低,很冷,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为何?”他重复,抬起头,眼睛突然红了,像烧着两团火,“掌门师兄,你问我为何?”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上有伤,晃了一下,又跪下去。他也不强求,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着道玄。
“一百年了。”他说,声音在抖,“一百年了,万师兄死了一百年了。你们忘了,我没忘。”
殿里静了一瞬。田不易的脸色变了,水月的脸色也变了。道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万师弟的事,是意外。”道玄说,声音有点沉。
“意外?”苍松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意外!万师兄天纵奇才,修为冠绝青云,就这么死了?就尸骨无存了?你信吗?啊?你信吗!”
他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殿里没人说话,只有他的回声在梁上绕。
“你们不信。”苍松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你们不敢信。你们怕,怕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但我不怕。我查了,查了一百年。”
他盯着道玄,眼睛像刀子:“我查到,那天跟着万师兄去蛮荒的,除了天成子师伯,还有一个人。是谁?嗯?是谁!”
道玄猛地睁开眼:“够了!”
“不够!”苍松嘶吼,“我查到,万师兄的死,和魔教有关,和……和我们青云门自己人也有关!是谁?是谁害死了他?你说啊!”
他往前爬,想爬向道玄,但被两边的弟子按住了。他挣扎,伤口崩开,血染红了道袍。
“苍松!”田不易忍不住开口,声音很沉,“你疯了。”
“我是疯了!”苍松转头看他,眼睛血红,“我早就疯了!从万师兄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我等了一百年,等一个交代,等一个公道!可你们给了我什么?啊?给了什么!”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血从肩膀渗出来,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所以你就勾结魔教?”水月开口,声音很冷。
“所以你就偷袭普智神僧,抢夺噬血珠?所以你就用神剑御雷真诀,想把我们都灭口?”
苍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是。”他说,声音平静下来,象一潭死水。
“我是勾结魔教。我是要抢噬血珠。我是想灭口。因为你们不给我的,我自己去拿。万师兄的公道,我自己去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而且,我快成功了。普智快死了,噬血珠快到手了。等炼化噬血珠,等我突破太清,这青云门,这天下,还有谁能拦我?还有谁能……”
他没说完。道玄抬手,一道青光闪过,封了他的嘴。苍松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说不出话。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苍松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带下去。”道玄摆摆手,声音很疲惫。
“关入幻月洞府,由我亲自看管。待天音寺的人来了,再行定夺。”
两名长门弟子上前,架起苍松,拖出大殿。
苍松没挣扎,就那么被拖着,眼睛一直盯着道玄,盯着殿里的每一个人,象要把他们刻在骨头里。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
“掌门师兄。”田不易开口,打破了沉默,“普智神僧那边……”
“我已用本门灵丹护住他的心脉,暂时无性命之忧。”道玄说,揉了揉眉心。
“但七尾蜈蚣的毒,加之天雷一击,伤及本源,修为……怕是保不住了。我已传讯天音寺,普泓大师不日即到。”
水月皱眉:“天音寺那边,怕是会……”
“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道玄打断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苍松之事,是我青云门之耻。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九尾天狐,出世了。”
殿里的气氛更凝重了。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雨夜,那道白影,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有鬼王宗众人退走时毫不迟疑的身影。
“那妖狐实力深不可测,随手便将噬血珠赠与鬼王宗,与鬼王似乎……”曾叔常斟酌着用词。
“颇有渊源。她救下草庙村村民,却又与魔教为伍,究竟意欲何为?”
“还有鬼王宗。”商正梁接口。
“他们此次精锐尽出,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噬血珠。如今噬血珠到手,又有九尾天狐疑似站在他们那边,魔教气焰,恐怕会越发嚣张。”
“草庙村村民已被那妖狐施法昏睡,对当晚之事一无所知。”水月补充道。
“我已让弟子暗中看护,并抹去斗法痕迹。此事,不宜声张。”
道玄点头:“水月师妹做得对。苍松叛门,普智重伤,噬血珠失落,九尾天狐现世……任何一件传出去,都足以震动天下。尤其是九尾天狐脱困,焚香谷那边,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焚香谷镇守玄火坛数百年,如今九尾天狐跑了,他们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青云门和天音寺、焚香谷同为正道支柱,此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三派失和,魔教得利。
“当务之急,是加强戒备,暗中查探鬼王宗和那九尾天狐的动向。”道玄下了决断。
“各脉弟子,近期若无要事,不得私自下山。通天峰、龙首峰、大竹峰、小竹峰……各脉需加派人手,巡守山门,以防魔教趁机生事。”
“是。”众首座齐声应道。
“散了吧。”道玄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几岁。
众人行礼,退出大殿。晨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人影。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大竹峰,后山。
江小川在砍竹子。一刀,一刀,砍得很慢,心思不在竹子上。
他在想草庙村,想小白,想陆雪琪,想碧瑶,想苍松,想普智,想噬血珠。
全崩了。剧情全崩了。
原着里,草庙村二百五十口人,死了二百四十七个,只剩下张小凡和林惊羽还有一个疯子。现在,一个没死,都在山洞里睡大觉。
原着里,普智死了,把噬血珠给了张小凡。现在,普智没死,但废了,噬血珠被小白随手送给了碧瑶。
原着里,苍松是内奸,但一直藏着,直到通天峰大战才暴露。现在,苍松暴露了,被关起来了,但扯出了万剑一的旧帐。
原着里,九尾天狐小白还被关在玄火坛。现在,小白出来了,大摇大摆地逛,还跟鬼王认了亲。
一切都乱了。象一盘棋,他还没下,棋手就换了,规则就改了。
但他不后悔。至少,那二百四十七个人还活着。张小凡和林惊羽不用当孤儿,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上青云山,不用经历那些坎坷磨难。
挺好。江小川想。虽然剧情崩了,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放下柴刀,坐在石头上。小白趴在他脚边,闭着眼,尾巴一晃一晃。江小川看着它,看了很久。
“小白。”他开口。
小白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谢谢。”江小川说,声音很认真。
小白没反应,又把眼睛闭上,尾巴摇得快了点,象在说“知道了,烦不烦”。
江小川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毛茸茸的,很软。小白蹭了蹭他的手,没躲。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小川靠着竹子,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散了。
管他呢。剧情崩了就崩了,日子还得过。
他有小白,有竹子,有师兄师姐,有师父师娘。挺好。
他睡着了。
小白睁开眼,看着他睡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它也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腿上。
阳光,竹林,风。一人一狐,睡得安稳。
鬼王宗,密室。
碧瑶坐在石台上,手里握着噬血珠。
珠子是深紫色的,握在手里冰凉,内里有血光流转,像活物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珠子里的凶戾之气,象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嘶吼着,想要冲出来,吞噬一切。
但她不怕。她前世是鬼王宗宗主,炼过修罗之力,掌控过合欢铃,什么凶戾之气没见过?噬血珠再凶,还能凶过修罗?
她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鬼王宗的“天书”第二卷心法在她体内流转,气息阴冷,却磅礴浩大。
噬血珠感应到同源的气息,血光大盛,一股精纯却暴戾的能量,顺着她的掌心,涌入经脉。
碧瑶闷哼一声。能量很霸道,像烧红的刀子,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她咬牙,引导着那股能量,按照“天书”的路线运转,炼化,吸收。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汗水从她额头上滴下来,砸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像烧着火。
她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改变想改变的命运,强到……能把他抢过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放手。陆雪琪有前世记忆又如何?小白是九尾天狐又如何?她碧瑶,也有。她有噬血珠,有合欢铃,有“天书”,有鬼王宗。她不信,她争不过。
噬血珠的血光越来越盛,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染红了。密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充满血腥味。但碧瑶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炼化噬血珠,等我突破,我就去找你。
这一次,谁也别想拦我。
草庙村,东头的老张家。
张小凡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他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香。
“小凡,起来了!”外面传来他娘的声音,“吃饭了!”
“来了!”张小凡应了一声,爬起来,穿好衣服,跑出去。
院子里,他爹在劈柴,他娘在煮粥。隔壁的林惊羽也起来了,正在水井边打水洗脸。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昨晚打雷好大。”林惊羽说,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
“是啊,吓死我了。”张小凡说,蹲在灶边,看他娘搅粥。
“我还做梦了。”林惊羽擦着脸,走过来,“梦到有个老和尚,还有团黑气,在打架。打得可厉害了,天都打裂了。”
张小凡一愣:“我也梦到了。我还梦到有个穿白衣服的仙女姐姐,长得可好看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
“梦嘛,都是假的。”张小凡他娘笑着说,盛了两碗粥递过来,“快吃吧。”
“恩!”两个小孩接过碗,埋头喝粥。
粥很香,米粒煮得开花,配着咸菜,很好吃。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鸡在啄食,狗在打盹。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昨晚那个雨夜,那个修罗场,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醒了就忘,无痕无迹的梦。
张小凡和林惊羽的命运,就在这个平凡的早晨,悄然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