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最近觉得自己有点倒楣。
早上起床穿鞋,鞋带莫明其妙断了。去厨房拿馒头,手一滑,馒头滚地上,被大黄叼走了。练功的时候,气息在经脉里拐了个弯,差点岔气。砍竹子的时候,柴刀脱手飞出去,差点砸到路过的五师兄。
他坐在地上,看着插在土里的柴刀柄,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
田灵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江小川抬头,看见她背着光站在那儿,马尾辫在风里晃。
“没什么。”江小川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就是觉得最近……运气不太好。”
田灵儿在他身边蹲下,捡起柴刀,看了看刀刃。“刀口卷了。我给你磨磨。”
“不用了师姐,我自己……”
“我来。”田灵儿打断他,语气不容他反驳。她掏出随身带的小磨石,坐在地上,低头磨刀。石头摩擦刀刃,发出“嚓嚓”的声音。
江小川站在旁边,看着她。田灵儿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阳光照在她后颈上,皮肤很白。她磨得很认真,手指按在刀背上,一下一下,很有力。
“师姐。”江小川忽然开口。
“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田灵儿磨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对你很好吗?”
“不好吗?”江小川掰着手指头数,“天天陪我砍竹子,给我带吃的,帮我洗衣服,还教我练功……”
“那是你太笨。”田灵儿头也不抬。
江小川被噎了一下。“我……”
“砍了两年竹子,玉清一层才刚稳固。练个基础步法都能左脚绊右脚。”田灵儿说,“我不看着你,你哪天把自己练废了都不知道。”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看着田灵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象是……愧疚?又好象是别的什么。
田灵儿对他好,他知道。可这种好,有时候让他喘不过气。
她看他看得太紧,管得太多。他去哪儿,她都要问。他跟哪个师兄多说几句话,她就会凑过来。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她坐在他屋外的石阶上,不知道在等什么。
“师姐。”他又叫了一声。
“说。”田灵儿还在磨刀。刀刃渐渐亮了,反射着光。
“你是不是……”江小川尤豫了一下,“对我……太好了?”
田灵儿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江小川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开视线,但没躲。
“你觉得我对你好?”田灵儿问。
“恩。”
“那你觉得,我对你这么好,是为什么?”
江小川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又都咽回去了。因为我是你师弟?因为你可怜我天赋差?因为……他想不出。
田灵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有点苦,又有点别的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磨刀。
“因为你是我师弟。”
“因为你笨”。
“因为我乐意。”
她把磨好的刀递过来。江小川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有点凉。
“别想那么多。”田灵儿站起来,拍拍裙子,“好好修炼。别给我丢人。”
她走了。红色身影消失在竹林里。江小川握着柴刀,站了很久。刀刃映出他的脸,八岁的男孩,眉眼还没长开,普普通通。
他叹了口气,举起刀,砍向竹子。
“笃。”
晚饭的时候,田不易多看了江小川几眼。
“老七。”
“师父。”江小川赶紧放下碗。
“修炼怎么样了?”
“还……还行。昨天运转了三十六个大周天,气息好象稳了点。”
田不易“恩”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吃饭很快,筷子在碗里扒拉,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田灵儿。田灵儿坐在江小川旁边,正往他碗里夹肉。
“灵儿。”苏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点别的意思。
田灵儿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娘?”
“你自己吃。小川有手。”
田灵儿“哦”了一声,把肉夹回自己碗里,低头扒饭。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几个师兄互相使眼色,没人说话。
江小川觉得后背有点冒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田不易。师父正盯着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看了一眼苏茹。师娘也在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吃完,江小川帮忙收拾碗筷,田灵儿也跟过来。两人在水槽边洗碗,田灵儿挽着袖子,露出白生生的骼膊。她洗碗很用力,碗碰碗,哐哐响。
“师姐,轻点,碗要碎了。”江小川小声说。
田灵儿不理他,继续洗。洗完了,她甩甩手,水珠溅到江小川脸上。
“师姐……”
“你是不是烦我了?”田灵儿忽然问。她转过身,靠着水槽,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
江小川愣住了。“我没……”
“那你为什么问那种话?”田灵儿的声音有点抖,“我对你好,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江小川赶紧说,“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江小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得不正常。”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很冷。“江小川,你真是……不知好歹。”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别问为什么。问就是犯傻。”
她走了。江小川站在水槽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碗沿上,啪嗒,啪嗒。
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
…………
一个下过雨的午后,江小川捡到一只白色的狐狸。
竹叶还滴着水,山路泥泞。
他砍完今日的功课往回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站稳了后,低头看见草丛中一团白色。
是的,白的,毛茸茸的,蜷缩在那,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拨开草,是只狐狸,小小的,比大黄小得多。
毛色很纯,白得象雪。
眼睛闭着,胸口略微起伏,应该是还活着。
江小川伸手,轻轻碰了碰。狐狸没动。他想了想,把柴刀别在腰后,小心翼翼把它抱起来。狐狸身子软软的,温温的,没什么重量。毛很长,摸起来舒服。
他抱着狐狸回屋,找了块干布给它擦。狐狸还是没醒,任由他摆布。擦完了,他把它放在床上,盖了件旧衣服。
田灵儿来找他的时候,狐狸醒了。
“这是什么?”田灵儿指着床上的白团子。
“狐狸。”江小川说,“后山捡的。”
“活的死的?”
“活的。”江小川倒了碗水,端到床边。狐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舔水。舌头粉粉的,很小。
田灵儿凑过来看。“白的狐狸,少见。”
“恩。”
“你打算养着?”
“不知道。”江小川说,“等它伤好了,说不定自己会走。”
田灵儿伸手想摸,狐狸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她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还挺认生。”她说。
江小川没说话。他看狐狸喝完水,又趴下了,眼睛半睁半闭。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狐狸没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心。
田灵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狐狸……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给它起名字了吗?”她问。
“没。”
“起一个?”
江小川想了想。“叫小白吧。”
田灵儿笑了。“你倒是会起。”
“白的,叫小白,多好。”江小川理直气壮。
狐狸抬起头,看了江小川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江小川没看见,他正忙着找东西给它垫窝。
田灵儿站在那里,看着狐狸,看着江小川忙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荒谬,但就是冒出来了。她摇摇头,把它压下去。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