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峰。
静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陆雪琪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呼吸绵长。
她八岁了。重生回来三个月。三个月前,她在水月大师座下醒来,七岁的身体,成人的魂。她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这不是梦,花了七天时间接受现实,花了半个月重新修炼到玉清三层,然后假装用了半年才玉清一层。
她不急。时间还多。
但有些事,等不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望月台的白玉地面上。那里,前世她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大竹峰的青色道袍,胖乎乎的脸,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同情。他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会经历什么。所以他帮她,教她,护着她。然后……然后她就再也放不下了。
陆雪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尖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这双手,前世握过天琊,握过诛仙,杀过很多人。最后握住的,只有他的手。
可是他不见了。
重生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大竹峰的消息。听说田不易几年前捡回来一个孩子,叫江小川,排行老七。听说资质普通,修炼很慢。听说……还在。
还在就好。陆雪琪想。只要还在,她就能找到他。
水月大师说,半年后田师叔可能会带他来小竹峰。陆雪琪等。但她不确定会不会有变化。前世是田不易眩耀徒弟,这一世,江小川资质普通,田不易还会带他来吗?
如果他不来呢?
陆雪琪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她看着大竹峰的方向,山影在月光下起伏,像沉睡的兽。
那就去找他。
她不会等。前世等得太久,等到差点失去。这一世,她要主动。
但还不是时候。她现在太小,修为太低。水月大师看得严,她出不去。而且……她得想好怎么见他。直接说,我是陆雪琪,我重生了,我想你?
他会信吗?会吓到吧。八岁的陆雪琪,对现在的他说这种话。
陆雪琪抿了抿唇。月光照在她脸上,冰雕玉琢般的轮廓。
她想起前世,他总说她太冷,不爱说话。
那时自己说:那自己对他多说点。他说,好。
然后她就真的说了很多。说今天练了什么剑,说哪个师妹又哭了,说后山的竹子开花了。琐锁碎碎,没完没了。他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叹气,有时候向她身上蹭过来。
那些话,现在还能说吗?
陆雪琪转身,回到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运转功法。灵气在经脉里奔流,浩浩荡荡。玉清四层的瓶颈,像纸一样薄。她随时可以破开,但她压着。不能太快,太快了引人怀疑。
慢慢来。等半年。半年后,如果他来,最好。如果他不来,她就去。
反正,他跑不掉。
玄火坛。
第三层很冷。不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阴森的冷,是那种冰雪的冷。石壁上结着冰霜,脚下的石板冻得硬邦邦的。中央的石台上,八条赤红的锁链伸出来,锁着一个两人高的巨大白毛狐狸。
是九尾天狐小白。
小白睁开眼睛。
她花了一点时间适应这具身体。被锁了三百年,肌肉僵硬,血脉凝滞。但魂魄是清醒的,记忆是完整的。前世,她从这里出去,遇到了那个人。他帮她解开锁链,带她离开。然后……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玄火链。赤红的链子,烧了三百年,还是滚烫。但烫不过她心里的火。
这一次,她自己来。
她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走到石壁尽头,那里有一个圆柱形的石台。她抬手,掌心光芒一闪,一面古朴的铜镜浮现出来。镜面赤红,边缘刻着火焰纹路。
玄火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重生回来,这东西就在她体内。也许是时空错乱,也许是别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解开这该死的锁链。
她把玄火鉴放在石台上。镜面朝下,对准锁链的源头。火光从镜子里涌出来,赤红的热流沿着锁链蔓延,所过之处,冰霜融化,石台发烫。锁链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然后是“咔”的一声轻响。
第一根锁链断了。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八根锁链,齐齐断开。
小白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有被烫伤的痕迹,但不深,很快就愈合了。
她收起玄火鉴,转身看向石室中央的阵法。八凶玄火法阵。
没有玄火鉴驱动,这阵法对于她来说就是个摆设。她抬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火焰从她指尖喷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符印,印在阵法中心。
阵法亮了一下,然后彻底黯淡下去。
小白走出石室,沿着台阶往上走。第一层,第二层。推开沉重的石门,外面是焚香谷的夜空。月明星稀,风里带着焦土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三百年了,终于又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然后她想起他。那个傻小子。现在应该还小吧。是在大竹峰砍竹子?她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点模糊。
不急着去找他。先办点事。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小池镇。
黑石洞深处,岩浆翻滚。六尾魔狐趴在一块岩石上,气息奄奄。三尾妖狐跪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颗珠子,珠光黯淡。
小白走进来的时候,两只狐狸都愣了一下。
“谁?!”三尾妖狐站起来,挡在六尾身前。
小白没说话,抬手一挥。一道白光没入六尾体内。六尾身体一震,睁开眼睛。他看着小白,看了很久,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你……”
“别说话。”小白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按在他胸口。白光从她掌心涌出,渗进六尾体内。六尾身上的寒气开始消退,脸色渐渐红润。
三尾妖狐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珠子掉在地上。
一炷香后,小白收手。六尾已经能坐起来了,他看着小白,嘴唇哆嗦。
“玄火鉴呢?”小白问。
“前几日……忽然不见了。”六尾说,“我以为是焚香谷的人……”
“不是他们。”小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去哪儿?”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躲起来。”小白看着他,“焚香谷的人还会来。上官策的伤,最多养半年。”
六尾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三尾妖狐扶起他,两人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你呢?”
小白看着洞外的月光。“我去青云山。”
“青云山?那里是……”
“去找个人。”小白打断他,“一个……欠了他很多的人。”
她没说谁欠谁。六尾也没问。他看着小白的背影,白衣在岩浆的红光里飘摇,象一朵随时会散开的云。
“保重。”他说。
小白没回头,挥了挥手。
她走出黑石洞,外面是黎明。天边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退去。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青云山走去。
路上,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眼睛瞪得老大,说,你真是狐狸?
想起他为了救六尾,差点瞎了。
想起他成亲那天,穿着大红喜服,笑得象个傻子。
想起陆雪琪站在他身边,也穿着红,美得惊心动魄。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亮了,云是金色的。
这一次,会不一样吧。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在他认识陆雪琪之前,先找到他。
试试看,能不能让他记住她,不是狐妖小白,而是……
她摇摇头,笑了。想什么呢。他今年才八岁。她也才……三百岁加八岁?
算了,不想了。先赶路。
她加快脚步,身影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青云山还很远。但她不着急。
慢慢走,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