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手全神贯注在枪上,哪料到有此一招?
下意识偏头闭眼,枪势不由一顿。
周行仰躺在地,却腰胯一扭,手足并用,贴着青砖地,“唰”一下向后倒窜数尺,迅捷诡异,如蛇拔草!
窜行间,手拽住旁边晾衣绳,用力向下一扯。
“嘣!”
绳索崩断,几件灰布旧衫如大鸟般猛地展开,扑头盖脸朝刘一手罩去!
视线瞬间被阻!
刘一手经验老道,虽惊不乱,听风辨位,大枪一记“夜战八方”,枪影重重,护住周身,绞向空中衣物。
“嗤啦!嗤啦!”
布帛撕裂声骤响!
就在衣物纷飞的瞬间,周行腰身一挺,立起身来,扑向旁边那排木人桩。
足尖在木人桩横臂上一点,身如轻烟,腾空而起,竟跃过刘一手头顶,落向他身后!
刘一手听得头顶风声,心知不妙,大枪不及收回,竟不回头,左肩猛地向后一靠!
他暗劲修为已透肩背,这一靠看似仓促,实则凝聚了多年苦功,肩胛骨如铁板,带着一股沉猛的崩劲,若被靠实,足以震碎脏腑。
周行人在空中,听劲却捕捉到那肩后肌肉瞬间紧绷、气血汇聚。
他拧腰变向,落地时足尖向后一点,如燕抄水,轻巧让过这一记肩背暗劲。
刘一手暗劲再次落空,气血翻涌,再也忍不住,“哇”一口血喷出来。
周行一退,再一进。
垂在身侧的右手,伸向了后腰。
一抹比晨光更清冽、比秋水更寒冷的刀光,悄然出鞘。
宫家短刀。
刀光一闪,顺着刘一手持枪前伸的腋下空门,悄无声息地递了进去。
就在这一瞬间。
刘一手眼中凶光一闪,前手猛地一松,后手死死握住枪尾,腰胯如磨盘疾旋,合全身拧转之力!
大枪借着离心力,枪尾如毒龙摆尾,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凶险弧线,枪尖三棱透甲锥带着刺耳尖啸,回刺周行面门!
回马枪!
这一枪,借敌近身之势,合腰马旋转之力,枪杆便是臂膀的延伸,一拧一抖,劲透梢节。
出其不意,阴狠到了极处!
枪尖未到,那股凝聚的锐风已刺得周行眉心生疼!
电光石火间,周行【河魃相】催到生平极致。
他脖颈猛地一仰,脊骨“咯”一声轻响,头颅竟似凭空从脖子上“消失”了一瞬!
冰冷的钢锥擦着他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发丝。
同时,他短刀去势不变。腰背反弓,持刀手臂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开,自腋下斜刺里反撩而上!
刀光如青龙摆尾,败中反扑,狠辣决绝。
八卦——青龙返首!
“噗嗤!”
短刀精准地自刘一手左肋骨间缝隙钻入,斜向上方,深深扎入心脏。
刘一手全身剧震,枪势戛然而止。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柄,又缓缓抬头,看向周行。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周行抽刀,后退。
血箭激射。
刘一手眼里的凶光、惊愕、不甘迅速黯淡下去,嘴唇翕动:
“……师父……枪……没学全……”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他晃了晃,手中大枪“哐当”落地,人随之仰面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晨光彻底洒满院子,照着他圆睁的双眼,和身下迅速洇开的暗红。
风过庭院,只剩血腥味缓缓弥漫。
远处,不知谁家养的鸡,叫了头遍。
周行站在三步外,呼吸粗重。他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归鞘。看向倒地的刘一手。
刘一手是个货真价实的高手,几十年的功夫,暗劲通达胸背。形意、八卦都炉火纯青。
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
刘一手最后的形意大枪当得一句惊艳,若能把形意和八卦融合,走出自己的路子,未尝不能进入化劲。
可惜心术不正,终究人劫难逃。
当然,若是最后刘一手持大枪,周行远远跑开持火枪,兴许胜算更大。但他回想起宫二的告诫,拳术要纯粹。
寻常手枪对于化劲来说已不是威胁,自己若想在拳术上更进一步,和这样的拳术高手对决就不能取巧。
周行转身抬头,望向正房方向。
王芸不知何时已挪到破败的门边,滑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死死攥着他那件黑短打,指节捏得发青。
几个郭振的亲传弟子提着棍棒,愣在月洞门外,显然是听到动静刚冲过来,被师母抬手拦下了。
他们看看地上的刘一手,又看看周行,眼神惊疑、愤怒,更多的是茫然。
周行走过去,在王芸面前蹲下,平视着她:
“郭夫人,能走吗?”
王芸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点了点头,撑着门框要起身,腿却一软。
旁边那大弟子急忙抢上前扶住,喊了声“师母”,眼圈就红了。
周行正欲带王芸离去,却心中一动,看向那几个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楚:
“你们师父,已经死了,杀他的,是刘一手。背后主使,是假扮你师父的妖人。
想给郭师傅报仇,就护着师母,跟我去个地方,把你们看见的、听见的,当众说清楚。”
那弟子猛地抬头:
“去哪?”
“粤家会馆。”
周行站起身,“津门国术恳谈会。你们师父,本该在的地方。”
……
粤家会馆的大戏楼里,今日没唱戏。
楼上楼下,坐满了人。
长衫的,短打的,绸缎的,粗布的。茶气混着哈德门的烟味,嗡嗡的人声在雕梁画栋间裹着。
“……南人拳软,花架子多。”
“女人练的拳嘛,听说就靠两只手扑腾,遇上咱们北方的长桥大马,嘿……”
角落里,不时传来几句零碎的嘀咕。
宫宝田坐在二楼正中间的主位,一身藏青布褂,手里转着两个油亮的山核桃,没声响。
他下首左边,是张占魁,一身簇新铜钮褂子,端着盖碗,慢条斯理吹着浮沫。
下首右边,坐着的却不是寻常武人。约莫五十上下,面皮微黑,身材魁悟,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将校军服。
张品优正站在这人身后,一身穿着挺括的学生装,面色多了几分神采和从容。
再右边是李星阶,李存义的侄子,四十上下,国字脸,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问坐在客位首座,青布长衫,安静喝茶。他身后站着阿梁,背挺得僵直,额角有汗。
楼下当间空出一片,青砖地擦得发亮,算是擂台。
此刻,一个河北来的戳脚师傅刚说完,冲着二楼一抱拳,嗓门洪亮:
“叶师傅,咱北腿讲究放长击远,您那咏春拳,归了包堆就是两只手在方寸间扑腾,妇人孺子防身尚可,
若说开宗立派,南拳北传……嘿,不是俺嘴直,够呛!”
底下有低低的笑声,有人附和:“是这么个理儿!”
叶问放下茶碗,刚要开口。旁边一人却站了起来,哈哈一笑,声若洪钟。
是郭振。或者说,会首。
他今日也是一身劲装,满面红光,冲着那戳脚师傅一拱手,笑容爽朗:
“王师傅,话不能这么说。拳无高低,人有强弱。叶师傅的咏春,当年梁赞先生凭之成名,岂是等闲?
咱们北方爷们,得有点容人的肚量。”
他转头看向叶问,笑容恳切:
“叶师傅,别见怪。这帮老粗,就认实在的。
不如这样,咱俩搭搭手,不动真火,就让他们瞧瞧咏春的‘听桥’和‘寸劲’,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也省得大家伙儿嘴皮子打架。”
这话一出,楼下不少人都点头。
郭振在津门人缘好,功夫硬,他出面圆场,最合适不过。
有人笑道:“郭爷,您这骼膊肘咋往外拐呢?”
郭振笑骂:“拐你个头!这是武学交流!取长补短!”
满堂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