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会首喊话,叶问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却没起身:
“郭师傅盛情。只是初到宝地,茶未过三巡便下场,于礼不合。今日盛会,高手云集,还是先多听听诸位前辈高论为好。”
他说着,目光往主位轻轻一送。
宫宝田恰在此时,将手里山核桃轻轻搁在桌上,“咯”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楼下静了一瞬。
他慢悠悠开口,象是拉家常:“是这个理。叶师傅远来是客,咱们北地,没有让客人空腹演武的规矩。”
他朝楼下侍立的伙计抬了抬下巴:“去,催催后厨,点心怎么还不上?让诸位师傅都垫垫。”
老爷子发话,自然无人敢驳。
会首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一沉。
他顺势坐下,打着哈哈:“叶师傅太谦!太谦!”
气氛似乎又缓和下去。
点心上了一轮又一轮,芝麻糕,枣泥酥……
宫家老头子只闲聊,张占魁打哈哈,叶问稳坐如山,丝毫没有要接茬的意思。
不对。
会首端着茶碗,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进展太慢了,这哪是国术恳谈会,分明是茶话会!
叶问推拒,宫老头打圆场,听着没问题,但处处象在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计划里:
“郭振”和叶问交手,“死”在咏春拳下,群情激奋,刘一手收到信号让王芸“自杀”,火上浇油……
王芸,王芸!
会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是了,唯一的变量,就是郭家那个女人,她是棋子,也是破绽,如果……
计划可能有变,夜长梦多。
他放下茶碗,“叮”一声响。再抬起头时,脸上笑容淡了,换上一丝困惑与不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了点情绪:
“叶师傅。”
周围人一静,复又嘈杂起来。
“宫老爷子,张师傅,”
会首冲楼上拱拱手,又看回叶问,
“咱们练武的,讲究个痛快。您一再推辞,是觉得我郭振功夫不配与您搭手,还是……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声音低沉,“还是您心里……有什么别的顾虑,羞于与我郭某交手?”
这话问得突兀,楼下嗡嗡的人声顿时低了下去。不少人都看向叶问。
叶问眉头微皱:
“郭师傅何出此言?叶某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
会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换上一种混杂着痛苦、屈辱和挣扎的神情。
他环视四周,声音发苦,带着颤:
“诸位老少爷们都在,我郭振……今日就把这张脸,豁出去了!”
他猛地盯住叶问,眼圈瞬间红了:
“叶问!我拿你当兄弟!敬你武功,重你为人!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与我妻王氏……你们干的好事!真当我郭振是瞎子,是傻子吗?!”
戏楼里“轰”一声,彻底炸了窝。
叶问脸色一沉:“你胡言乱语什么!岂可如此血口喷人,污人清白,辱人妻室!”
“我胡言乱语?”
会首嘶声道,眼泪竟真的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们眉来眼去,当我瞧不见?我敬你是客,请你过府论拳,你却……你却与我妻……
我郭振窝囊!我忍了!我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想着或许是我多心……可你们越来越不避人!
叶问,你仗着拳高,欺心败德!你这伪君子!还要我忍到几时?!”
这指控太过骇人,太过具体。
楼上楼下,所有人都惊了,震惊、鄙夷、兴奋、狐疑……种种目光刀子似的割向叶问。
几个平日与郭振交好的拳师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已经站了起来。
李星阶眉头紧锁,沉声喝道:
“郭师弟!此事关乎两位清誉,非同小可!话出口前,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我早想清楚了!”
会首捶打自己胸口,涕泪横流,“我郭振今日不要脸了!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咏春宗师,是个什么货色!”
他猛地一指叶问,“还有你收的那个好徒弟!法租界的巡捕,洋人的狗腿子!周行!”
他转向众人,眼神疯狂:“诸位!你们可听说过,有人七日便能破明劲?嗯?
我郭振练拳三十年,没见过!那周行之前什么底子?一个巡捕!跟了叶问几天,便七日明劲!
这是什么?这是邪术!透支性命,催谷潜力的邪术!我怀疑……我怀疑我妻也是被他用邪法给魇住了,迷了心窍啊!”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七日明劲”本就离奇,经他这么一说,立刻蒙上一层邪异色彩。
赵德彪在人群里立刻蹦了出来,脸红脖子粗:
“没错!那周行功夫邪性得很!我看就是用了南洋的采补邪法!”
陈鹤鸣阴恻恻地帮腔:
“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
“放屁!”
阿梁气得浑身发抖,要往前冲,被叶问死死按住。
叶问面沉如水,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在汹涌的恶意面前都苍白无力。
戏楼里彻底乱了。
辱骂声,质疑声,催促叶问“给个说法”的吼叫声响成一片,要把屋顶掀了。
有真心为郭振痛心的,痛心疾首地摇头;
有本就看不惯南拳的,趁机唾骂;
也有混在人群里,眼神闪铄,拼命煽风点火的。
宫宝田依旧坐着,手里山核桃停了,眼神平静地扫过楼下每一张激愤的脸,面无表情,像尊石佛。
张占魁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默不作声。
那位身材魁悟的军官,轻轻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饶有兴致。
“叶师傅!”
一个练八极拳的壮汉大步走到场中,冲着叶问一抱拳,声如闷雷:
“郭爷话说到这份上,是真是假,拳脚上见真章吧!你若问心无愧,便下来!我吴六指,先来领教!”
会首眼神愤怒,紧紧盯着叶问,等着他回应。
这手,不搭,便是心虚;搭了,便落入连环套中。
舆论如山,轰然压向叶问,气氛绷紧到了极限。
叶问缓缓起身,青衫无风自动。他目光清正,扫过众人,正要开口……
“吱呀——”
戏楼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天光泻入,照亮门口一道挺直的身影,黑衣,短打,清俊干练。
周行迈过门坎,一步步走进来。
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淅、均匀的“嗒、嗒”声,像打着某种节拍,奇异地压住了满场的喧哗。
他身后,是相互搀扶、面色悲绝的王芸与郭家弟子。
百十道目光,钉子般扎在他身上。
周行目不斜视,在满场惊愕注视中走到场心,站定。
先对二楼主位,抱拳,弯腰,行礼,声音冷冽:
“宫老爷子,张师傅,诸位津门武林前辈。”
“在下周行,叶问先生记名弟子。”
礼毕,他直起身,转向台上那目眦欲裂的“郭振”,目光平静,声音淡然:
“刚在门外,听了一耳朵。”
“听说江湖上高明的术士,能颠倒阴阳,指鹿为马。”
“今日一见,果然不虚。这位嘴皮子一碰,便能黑白倒转,乾坤挪移。”
“郭师傅一生正直,在津门有口皆碑。”
“你披他人皮,占他家室,辱他清誉。”
他往前踏了一步,盯着“郭振”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人皮底下,藏着的,究竟是哪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