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脚下生根,只将发麻的右脚尖微微一碾。
暗劲费神,这一下,耗去他一成心神。
他需要更精准的时机。
安德烈再次扑上,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
他感觉到了对手的“特殊”,那无形刺痛让他暴怒中生出一丝忌惮。
他不再急于求成,开始用体型和长臂优势,控制距离,用刺拳、低扫不断消耗、压迫,将周行一步步逼向笼边。
周行在笼中辗转腾挪,咏春的短桥窄马在方寸间用到极致,配合河魃相的柔韧滑溜,人象一摊油,总从拳脚缝隙里滑出去。
偶尔反击,打在安德烈臂膀上,砰砰作响,却难撼动那身横肉。
安德烈的皮太厚,骨太硬,抗击打能力超乎想象。
战斗陷入僵持。
台下嘘声渐起,夹杂着不耐的吼叫:
“打啊!别光跑!”
“砰!”
周行一冲拳掏在安德烈胸腹,安德烈身体一晃,猛地合臂,铁钳般夹住周行右腕!
巨力传来,骨头被挤得咯咯响!
周行脸色不变,左手并指如刀,闪电般戳向对方腋下极泉穴!
暗劲二次勃发!
安德烈痛吼一声,臂力骤然一松。
周行趁机抽手,脚步连错,再次拉开距离。
第二记暗劲。
安德烈腋下传来钻心疼痛,一条手臂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些。
他狂吼一声,猛扑上来,攻势更猛,除了要害,完全不顾防御,要以伤换伤!
拳、肘、膝、肩,泼风般砸来,带着哥萨克劈砍的蛮劲,要把周行碾碎在笼角!
“好!!”
台下爆发出狂热欢呼。洋人举起酒杯。
周行压力陡增。
【河魃相】的柔韧被催到极致,身子在暴风雨似的攻击里做出种种非人的扭曲,
时而如无骨蛇,从安德烈臂下滑过;时而象壁虎,短暂贴附笼壁爬动。
压力之下,从未有过的发力方式与所学拳术渐渐融合。
咏春的短打寸劲在极近距离、以极其怪异的姿势递出,点关节,戳软肋。
伤不重,但一下,又一下。安德烈渐渐吃痛,攻势渐缓。
第三记暗劲,在周行贴身一肘顶向他心窝时发出。
安德烈脚步轻转,本以为躲过这一肘,却不想周行肩关节“咔”一声轻响,肘尖竟凭空长出一寸。
安德烈勉强侧身,心脏如遭重锤,攻势一滞,脸色一白。
他竟硬生生扛住,怒吼一声,一脚蹬在笼壁,借力扑回,一记沉重的摆拳砸向周行,拳风呼啸。
周行立地生根,腰身如风中芦苇般一折,几乎平贴地面,铁拳擦着鼻尖掠过。
几乎同时,他右脚像条地下的阴蛇,毫无征兆地贴地蹿出,从安德烈双腿间那死角的死角,向上猛地一撩!
叶底藏花!
裙底出脚是形,褪去裙摆的掩饰,只剩赤裸裸的毒辣!
安德烈只觉裆下一凉,他拳已用老,骇然夹腿后缩,却慢了半分。
第四记暗劲,顺着脚尖,无声透入!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炸开!
他八尺身躯瞬间蜷成虾米,双手捂住胯下,脸涨成紫黑色,眼球暴突,涎水直流。
台下狂热的声浪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周行腰胯一挺,立身笼中,气息急促。
四次暗劲,心神耗去近半,双臂至肘酸胀难当。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像冰里淬过的刀。
安德烈像条肥硕的蛆在地面扭动。死亡的阴影袭来,他终于感到恐惧。
“该死……该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忽然就地一滚,竟不顾一切弓腰扑向笼门,用肩膀疯狂撞击!
他要出去!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回荡在场子里。
铁笼的门栓扭曲,但一时竟撞不开!
台下哗然!
不可一世的“铁拳”安德烈,竟然想逃?
洋人看台传来愤怒的咒骂。
华人群里,一片嘈杂。情绪翻涌,震惊、解气、茫然混成一团。
周行没有追击,静静看着这头困兽徒劳地撞着铁笼。
他在回气,钓蟾劲急转几周天,恢复消耗的心神和体力。
安德烈撞了七八下,“咔”一声,门栓松了。
安德烈眼中迸出狂喜,伸出粗大的手指,去抠那缝隙……
周行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寻常的箭步上前。
身形微侧,左腿如鞭,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自下而上,脚背精准抽中安德烈暴露的颈侧动脉!
“啪!”
脆响过后,安德烈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双手抓向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接着,他毛熊般的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染血的铁丝网。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铁丝网深深勒进皮肉。
但他再也使不出力气。
瞳孔开始扩散,再无声息。
汽灯的白光冷冷照着。铁笼里,站着戴傩面脸谱的周行,铁笼底,趴着不再动弹的“铁拳”。
铁笼外,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洋人脸上的笑容僵住,酒杯停在半空。
华人观众张着嘴,眼神复杂,有惊骇,有茫然,也有极少数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主持人哆哆嗦嗦地爬进来,试探着靠近安德烈,伸手探了探鼻息,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尖声叫道:
“铁拳……安德烈……死了!”
“胜者……是……是这位……”
他看向周行。
周行轻轻一笑,笑声通过傩面,似有回声:
“你倒是挺敬业。”
怀中韩慕侠的指环微微一热,执念渐渐消散,一股灼热的气息在其中汇聚。
韩慕侠的执念会收获什么呢?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安德烈,慢条斯理地整了下衣领,瞥了眼自己脚尖,袜面干净,只沾了点对方颈侧温热的粘汗。
接着转身,走到笼门边。门栓已被撞坏,他轻轻一拉,笼门开了。
他一步跨出铁笼。
人群象被劈开的海水,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信道。
所有的目光,惊惧、敬畏、茫然、狂热……追随着那张渐远的傩面上,消失在仓库门口浓重的夜色里。
直到人影彻底不见,仓库里才“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李阿四站在人群里,摸着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本该挂着他的号牌“七”。
他望着仓库大门外的黑暗,许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默默地挤出了人群。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散了仓库里的血腥和燥热。
汽灯兀自亮着,照着八角笼,照着笼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庞大身躯。
笼子顶上,不知何时,留下一张青面獠牙的傩面,在过堂风里轻轻打着旋儿。
灯光从下往上打,照得油彩忽明忽暗,似笑非笑,空洞的眼框俯视着下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