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离开仓库,没回老城根,径自往海河下游去。
夜风带着水腥气,吹在脸上,凉浸浸的。远处码头灯火疏落,映得河面碎金乱跳。
他找了个僻静河湾,岸边有片废弃的碾场,地宽敞,石板缝里长满荒草。
站定,闭上眼。
怀中那枚韩慕侠的指环,最后一丝温热也散了。随即,一股洪流般的“东西”撞进脑海。
千万次脚掌擦地、拧腰、转胯的筋肉记忆;
足心吸住地面又搓开的“趟泥”劲;
腰如磨盘左旋右转,带动肩、肘、腕节节贯穿的“拧裹”意;
掌缘划破空气时,那由松到紧、骤然崩炸的“冷脆”感。
八卦掌。
走为先,变化在脚;转如磨,步步生莲。掌随身换,身随步走。
拧裹钻翻,如游龙戏水;进退闪展,似鹞子穿林。
拳谚云:“混元一气走天涯,八卦真理是我家。招招不离脚变化,站住即为落地花。”
韩慕侠前半生所练、所悟、所传的八卦根基,全在这儿了。
还有三式杀招的精义,带着血与火的灼烫:
白猿拖刀、青龙返首、燕子抄水。
周行睁开眼,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当年韩慕侠在津门擂台上,用八卦掌活活打死俄国大力士康泰尔,扬名立万,也给华夏武者挣了口硬气。
今日他在黑拳铁笼里,打死“铁拳”安德烈,用的虽是咏春,但那份诛洋人、扬国术的心气,一般无二。
时空交错,意念相通。
周行脚下动了。
无需思索,身体自然记得。
一步趟出,脚掌擦地,似在泥泞中犁行,沉而粘。
身子随步一转,腰如磨盘,右臂挥开,掌沿如刀,空中“呜”一声低啸。
接着便是连绵的走转。
步子永远在走,身子永远在拧。
双掌或推或托,或穿或切,总护中门,不离要害。
脚下圆圈套着圆圈,看似轻灵,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向后的“蹬搓”劲。
快时如旋风卷地,衣袂猎猎;慢时如老牛耕田,步步生根。
明明只是基础走掌,却仿佛已演练千万遍。肌肉的拉伸,关节的扭转,筋膜的颤动,皆熟极而流,精准得可怕。
一套掌打完,周行收势站立,气息绵长,眼中精光内敛。
他抬手,从后腰抽出那柄宫家短刀。
刀身如秋水,映着残缺的月光。
八卦掌,本就脱胎于刀法。单刀看手,双刀看走。掌即是刀,刀即是掌。
此前周行用刀,直来直去,快进快出,求个“快准狠”,没什么花巧招式。
此刻八卦掌的“意”一进来,握刀的手感顿时不同。
刀仿佛活了过来,成了手臂的延伸,成了走转拧翻的一部分。
他脚下再走圈,刀随身走。
或撩或抹,或扎或划。刀光不再是凌厉的直线,带上了弧,缠上了圆,如龙盘柱。
脚步一换,刀势便转;腰身一拧,刀锋便藏。
走着走着,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力竭前倾。
下一瞬,脚下如踩弹簧,猛地向后蹬地,腰脊大龙节节贯通,拧身转胯,持刀手臂借这拧转之势,从肋下极隐蔽处,从下至上,反手撩起!
刀身在空中划过,带着一股向后“拖拽”的劲道,仿佛刀锋之后牵着千斤重物。
白猿拖刀!
“嗤——”
旁边一株碗口粗的老柳,树干上无声无息,多了一道深达寸许的平滑切痕。断口处的木茬子,新鲜湿润。
周行收刀,归鞘。看了一眼那刀痕,转身离去。
……
阁楼在老城边缘,紧邻着那片杂乱的低矮民居,地势却稍高。
原是某个小商号存干货的仓房,后来败落了,黎文勇的远亲买下,一直空着。
从这看去,夜色里,郭家那几进院落的轮廓清淅可见,甚至能瞥见后院练武场边兵器架的反光。
黎文勇找的地方,确实讲究。
周行摸到楼下,正要掏钥匙,动作却停了。
门缝边,他临走时夹的一根发丝,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
周行眼神一冷,慈善会?这么快就摸到这儿了?
他后退几步,打量这栋二层小楼。
侧面有道窄巷,堆着杂物,墙上有老旧的排水铁管和砖缝。
他深吸口气,手脚并用,狸猫般攀上铁管,身子紧贴墙面,利用窗台和砖缝借力,悄无声息向上挪。
楼外侧有道极窄的檐廊,是以前晾晒干货搭的,宽不过半脚,木条已有些腐朽。
周行脚尖点在上面,如履薄冰,身子几乎悬空,全靠手指扣着墙缝和窗沿,一点点挪到自己那间屋的窗外。
摒息,听劲。
屋里只有一个呼吸声。
粗重,散乱,带着痰音。呼吸间还夹杂着轻微的咀嚼声。
不象是练家子。
周行手指搭上窗棂,劲力微吐,“咔”一声轻响,里面老旧的插销被震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入内,落地如棉。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零星光亮透入。
一个人影正大咧咧坐在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块饼,正是他备下的干粮,嚼得正香。
似是听见动静,那人扭头看来,见到周行,竟也不惊,反而翻了翻眼皮,含糊道:
“哟,回来啦?”
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焦黄,眼框深陷,穿一身对襟黑褂,头上戴了顶不伦不类的南洋宽边帽。
长相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瞳孔旧黄,透着股邪性。
他见周行不说话,咽下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语气理所当然:
“这地方,爷爷我看上了。安静,视野好。借住两天,办点事。你,去,烧点热水来,再搞床干净被褥。”
他指了指地上空了的油纸包:
“这饼太硬,硌牙。明儿换点精细的。”
这人见周行还是不吱声,眉头一竖:
“聋了?跟你说话呢!爷爷我是‘一贯道’‘引恩’,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赶紧的,别惹爷爷不高兴!”
周行没动,借着微弱的光打量他。
这人姿态松弛,毫无戒备,显然真把他当成了这阁楼的原主,那个被黎文勇安排“出远门”的倒楣蛋。
一贯道他也有所耳闻,南洋邪教,号称信众十万,神通广大。
也是巧了。
这阁楼视野开阔,能俯瞰周边街巷。
这人选中此地,估计是图方便观察环境。偏生原主“不在”,自己住了进来,倒让这鸠占鹊巢的当成了软柿子。
周行气笑了。
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抢别人的。这般被人闯了窝,吃了粮,还指着鼻子使唤,倒是头一遭。
正要开口,忽然,
“呜……哇……”
一声极细微、尖细阴森的啼哭,从墙角一个盖着黑布的背篓里传出来。
像婴儿,又象被掐住脖子的猫。
那南洋人脸色微变,随即又放松,对着背篓方向啐了一口:
“小声点!再吵就把你炼了!”
似是觉得周行害怕,他转头,扯出个恶劣的笑,压低声音:
“怕啥?灵童,炮制过的,乖得很。你不招惹它,它不伤人。……”
他话没说完。
眼前一花。
他下意识想抬手,却觉心口一凉,低头,一截古朴的刀柄,正嵌在自己胸前衣襟。
刀身完全没入,只剩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手指颤巍巍抬起,指着周行,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怨毒:
“……一……贯道……不会……放过……”
周行手腕一拧,拔刀。
血箭飙出,溅在斑驳的墙上。南洋人身体一僵,从藤椅上滑落,蜷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周行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走到墙角,用刀尖挑开黑布。
背篓里,没有婴儿。
里面蜷着一只小黑猫,骨瘦如柴,被几根浸染着暗红符文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它睁着懵懂的眼睛,发出婴儿般尖细断续的哭声,眼框边缘正迅速渗出一圈令人心悸的血红。
周行想起秦先生手札里零星的记载:
取初生婴,以邪法炮制,混以兽胎,施以造畜……怨毒入骨,非人非畜,谓之“灵童”。
他握着刀,沉默了一息。
“这沟槽的世道。”
他低骂一句,手腕一送,刀尖精准地刺入黑猫心口。
哭声戛然而止,那双渐红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解脱。
周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尸体旁,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从秦先生处得来的慈善会木牌,塞进尸体的怀中,伪装成从内袋滑出。
‘管你什么一贯道,找慈善会寻仇去吧。’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入,冲淡屋内的血腥与那股甜腻的霉味。
夜色中,郭家那片宅院轮廓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怀里,郭振那块虎符信物冰凉坚硬。
他象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将自己隐没在阁楼的黑暗中,目光如隼,牢牢锁住远处的猎物。
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月光从斜窗洒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钓蟾劲》无声运转,呼吸渐趋绵长细微,仿佛与这清冷月色融为一体。
化为一只吞吐月华、静待雷霆的老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