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东局子外废弃货仓。
里头地下二层改成了黑拳场子,唤作“铁笼地狱”。
入口窄,往下走,一股子汗臭、烟臭、和血锈味混着,热烘烘往上顶。
下面却壑然开朗。
挑高两丈,当间立着个铁笼子,八边形,铁丝网眼子粗,能伸进个拳头。
顶上吊着几盏汽灯,白惨惨的光泼下来,照得铁笼泛着冷光。
笼子外头乌泱泱挤满了人。
洋人少,都挤在二楼包厢,端着玻璃杯,里头琥珀色的酒液晃荡。
底下站着的,十之八九是华国人,苦力、混混、捞偏门的,一个个伸着脖子,眼珠子被台上血光照得发亮。
台上正拖走一具。
是个精瘦的华人汉子,胸口塌下去一块,嘴角的血沫子还没干。
两个杂役拽着脚,在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暗红痕迹。
主持人是个油头粉面的混血,憋脚洋泾浜喊得山响:
“下一场!‘铁拳’安德烈,对阵——‘草上飞’’李阿四!”
这是今晚的压轴戏,李阿四是一个冀州来的拳师,练的是戳脚翻子。
他站在笼子一角,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有点木。
脖颈上挂了个木头号牌,写着“七”。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
李阿四深吸口气,正要弯腰钻进笼子……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李阿四一愣,回头。
看见个戴着面具的人。
是个傩戏脸谱,青面獠牙,在汽灯下泛着幽光。
“我来。”
脸谱人声音很低,只他两人能听见。
没等李阿四反应,那脸谱人已无声无息,掀开围绳,滑进了八角笼。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台下静了一瞬。
主持人也愣了,铁皮喇叭举在半空:
“哎?你谁啊?号牌呢?”
脸谱人没理他,走到笼子中央,站定。
主持人看向笼边一个穿着绸衫、叼雪茄的胖子。
胖子是拳台管事,眯眼打量了一下笼中那戴脸谱的身影,高,瘦,但站得稳。
他嘬了口雪茄,吐出烟圈,朝主持人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换人就换人,只要够血腥,观众买帐就行。
“女士们先生们!看来我们有了位意外的挑战者!这位……呃,‘脸谱客’!伊万诺夫!”
汽灯“唰”地打在另一侧入口。
一个巨人走了出来。
是真的巨人。身高近两米,骼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脖颈短粗,几乎和脑袋连成一块方石。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油亮,覆着一层浓密的金色体毛,肌肉虬结鼓胀,随着步伐微微颤动,象一头披着人皮的西伯利亚棕熊。
他只穿了条黑色短裤,手上缠着粗麻布。
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板牙,眼神象在打量一块猪肉。
笼门关上,锁死。
八角笼成了斗兽场。
安德烈扭了扭脖子,骨节爆响。
他俯瞰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对手,嗡声嗡气,用生硬的中文说:
“黄皮猴子,你,面具,猴戏,尿裤子。”
台下爆出一阵哄笑。
洋人看台上载来口哨声。
华人群里,有骂的,有叫好的,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
“这谁啊?找死呢!”
“面具挺唬人,待会儿别被拧成麻花!”
“快打快打!老子押了安德烈三个大洋!”
“兴许是个高手呢?”
“屁!你看他那身板,安德烈一拳能把他屎打出来!”
马师傅还愣在笼子外,被人推了一把,跟跄着退进人群里。他张了张嘴,看着笼子里那张青面脸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持人看看安德烈,又看看那戴面具的,眼珠子一转,忽然扯开嗓子:
“各位!临时加赛!神秘脸谱男,对阵——‘铁拳’安德烈!赔率……一赔十!”
赌徒们更兴奋了,叫骂声、催促声响成一片。
笼子里,周行缓缓吐纳。
钓蟾劲在体内流转,耳边是海潮般的喧嚣,他脸谱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嘴唇微动,声音通过脸谱,闷闷的,只有笼内能听清:
“津门判官,请指教。”
安德烈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狞笑在脸上炸开:
“你?点穴鬼?哈哈!好!捏成麻花!”
话音未落,安德烈动了!
与他庞大的身躯不符,第一步踏出似慢实快,整个笼子仿佛都震了一下!
右拳如同攻城锤,毫无花巧,直轰周行面门!
拳风挤压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周行听劲早已提起,不架不挡。
脚下一错,咏春转马,侧身,那沉重的拳头擦着面具边缘打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皮生疼。
同时,他左手如电,一记日字冲拳击向安德烈肋下。
“砰!”
拳锋击中,却象打在浸过油的厚牛皮上。
安德烈肋下肌肉猛地一紧一弹,竟将大半力道卸去,他只是闷哼一声,动作毫不停滞,左臂顺势一个横扫,如钢鞭抽来!
周行矮身,河魃相发动,脊椎如蛇般一缩,险险让过横扫,人已滑到安德烈侧后方。
正要出招,安德烈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猛的转身,结合了摔跤的沉劲,合身抱来!
八角笼空间有限,这一抱范围极大。
周行急退,后背“咚”一声轻响,已粘贴冰冷的铁丝网。
退无可退!
安德烈眼中凶光暴涨,步步为营,双拳齐出,脚步灵活交替,封堵周行所有闪避角度,
正是西洋拳击的组合拳,但力量大了何止数倍!
周行左摇右晃,听劲之下,【河魃相】让他象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从拳锋中滑过。
台下爆发出尖叫和狂吼:
“打死他!”
“撕了他!”
笼内空间终究有限,周行扭过一手摔抱,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迎面而来。
他眼神一凝,不再闪避。
双臂交叉上挡,架住上面一拳,同时腰腹发力,【人傀相】运转,胸腹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板!
“嘭!嘭!”
两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实心木桩上。
周行身体剧震,骨头、筋膜都咯吱作响。
借着这股冲击力,他足跟猛地蹬在身后铁丝网上!
“哗啦!”
铁丝网剧颤!
周行象一只借力弹起的壁虎,身形陡然拔高,从安德烈头顶翻过!
半空中,他右腿无声无息,从极刁钻的角度向下点出,正是“叶底藏花”的意境,脚尖如枪,戳向安德烈后颈风府穴!
这一下变招太快,太刁!
拳术讲究下盘生根,一旦出腿,必是杀招。
安德烈反应也极快,猛一低头缩颈,粗壮的脖子肌肉坟起。
“噗!”
脚尖点中,暗劲勃发!
周行感觉脚尖传来巨大的反震,只透入不到半寸,便被那堪比钢铁的肌肉层挡住、弹开。
安德烈吃痛,狂吼一声,反手向后抓去,却抓了个空。
周行已落在数尺之外,气息微乱,脚步沉稳。
第一记暗劲,未能竟全功。
安德烈摸着后颈,那里传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刺痛,他扭头,眼神更加暴戾:
“猴子!点穴?没用!我,铁块!”
台下,洋人看台传来嘘声。
华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骂娘:
“就知道不行!”
“花架子!安德烈,弄死他!”
“大洋!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