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午后日头晃眼。路口还热闹着。
英商哈里斯穿着绸缎马褂,捏着文明棍,正跟旁边买办说笑,唾沫星子喷在油光光的脸上。
他袖口里头,缝着一小袋烟土样本,金贵,得贴身。
一辆黄包车贴着边过来,车夫帽檐压得低。交错刹那,车夫左手抬起,似扶车把,在哈里斯心口轻轻一按。
两人擦身而过。
哈里斯笑声一滞,觉得胸口麻了一下,像被蚂蚁蜇。他皱眉,掏出手帕擦汗。
黄包车已汇进人流,看不见了。
三秒。
哈里斯猛地一颤,眼珠子慢慢凸出来,手捂着心口,喉咙里“嗬嗬”响,人往后倒。
文明棍“当啷”掉在地上。
怀里滑出几页纸,风一吹,摊开了,上头墨字清楚:某年某月,烟土几何,换人命几条。
人群“哗”地炸开。
不一会儿,安南巡捕吹着哨子赶到。
……
半夜,杜邦私人诊所。
地下室里亮着无影灯,照得一片惨白。
法籍医师杜邦哼着《卡门》,手里柳叶刀正剖开一具遗体的胸腔。
旁边铁盘里,摆着几颗大小不一的肾脏,泡在福尔马林里。
墙上挂着合影,杜邦笑容满面,旁边是“津门华洋慈善会”的匾额。
通风口格栅无声移开,一道人影象没骨头似的滑下来,落地无声,像只猫。
杜邦似有所觉,猛回头,手术刀向后横划。
来人腰一折,从刀锋下滑进来,右手两指一并,点在他腕口“神门穴”。
“嗒。”
杜邦整条骼膊一麻,刀“当啷”落地。
他还没叫出声,那人顺势抄起掉落的刀,寒光一闪。
刀光再闪。
那人手腕一旋一挑。
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连同一张写满字的罪证,摊在他僵直的手边。
无影灯下,字迹浸润在血泊中,格外清淅。
那颗心从搏动,到微颤,最终归于宁静。
“你的样本。”
影子一晃,又从通风口消失了。
……
黄昏,老旧教堂。
彩玻璃红红绿绿的光投在长椅上。
告解室小隔间,意籍神父加布里眯着眼,听着对面隔板后,一名信徒寡妇哆嗦的谶悔,他仁慈地回道:
“夫人,主的宽恕需要奉献…您儿子…”
他手指在一张地契上摩挲。那是他逼死另一个信徒老农弄来的。
对面换了个人,声音低哑,却清楚:
“神父,我有功。”
“孩子,说出你的罪…呃…”
“主说,我的功,是来送你谢罪。”
加布里一愣。
隔板的木栅格间,只听“咔”一声,似关节轻响,一只手鬼魅般探过缝隙,在他胸口,轻点了一下。
加布里闷哼一声,肺叶猛地一抽,像被冰锥攮穿,气断了。
他张着嘴,嗬嗬作响,蜷缩着倒地,手指死死抠着地板。
几张纸从栅格下塞进来,落在他眼前,是那些老农画押的口供,白底,黑字,红手印。
彩窗的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一会红,一会绿。
……
英租界“仰望星空”酒馆。
酒气、烟土气、汗臭、廉价香水味混成一团。
“爵士”搂着个女人,嗓门震天响,吹嘘他手里“货”成色多好,手指在桌上画着不堪的图样。
他靴筒里,藏着今晚要“出货”的名单。
邻桌,一个人低头喝酒,帽檐遮脸。
“爵士”说到兴头上,一只手比划着名,身子往前倾。
那人恰好俯身,去捡桌下滚落的空酒杯。
桌沿遮挡了所有视线。
就在这一瞬,那人右腿如蛰伏的蟒蛇,从桌底无声弹出,脚尖绷直,点中“爵士”下颌与喉结交汇之处。
叶底藏花!
“砰!”
一声闷响,似重锤打在浸水的牛皮上。
“爵士”的狂笑卡在喉咙里,变成“咯”一声怪响。
庞大的身子猛地后仰,连人带椅子翻倒,砸碎一片杯盘。
他眼珠子几乎瞪出眶,手徒劳地抓向脖子,两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酒馆一静,随即炸锅。
人群乱作一团,惊惶乱窜。没人注意,那低头喝酒的人已杳然无踪。
“爵士”靴筒里的名单已换成一张白纸,上书三字:报应到。
……
短短几日,租界里接连倒了好几个体面的洋人。
死法不一,可身上都带着他们自个儿的罪证,明明白白。
消息捂不住,风一样刮遍津门。
茶楼酒肆里,苦力、车夫、小贩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么?‘津门判官’又出手了,专收洋畜生的命。”
“该!那些个害人精,早该有这天!”
“可惜我没在场,不然蘸点洋鬼子的血就饺子吃,能治百病呢!”
“嘘……小声点。巡捕房现在满世界查。”
租界工部局的会议桌上,洋老爷们暴跳如雷:
“华国巫师……一定是那些野蛮的拳师!”
“必须抓住他!吊死!”
“悬赏!加倍!抓住这个点穴鬼!”
悬赏令贴出来了,数字吓人,可画象那栏,空空荡荡,只画了道影子。
黎文勇把几份“离奇猝死”的报告压进了档案柜最底层。
叶问在院子里打木人桩,听着阿梁学舌街上的传闻,拳势没停,眼里却若有所思。
宫若梅擦拭着一柄短刀,刀身映着她的脸,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
老城根,一间小阁楼里。
周行闭眼坐着,缓缓活动着双臂。
左臂至肘,筋肉里还留着暗劲勃发后的酸胀感,像拉过度的弓弦。
心神也乏,像熬了几宿。
《钓蟾劲》在体内慢悠悠转,一点点温养着枯竭处。
他初入暗劲,劲路还不通达。
眼下唯日日苦练的双手至肘、双脚至膝,心意能贯透,毛孔开合由心,勃发出那伤人脏腑的无形劲力。
寻常拳师初至此境,短时内连发两记,心神便耗得七七八八,手臂酸软如泥。
他能多发三记,凑足五数。
一是靠【人傀相】打下的底子,皮肉比常人结实;
二是【河魃相】带来的筋膜柔韧,卸力导力别有妙处。
且这河魃相的柔韧,于隐匿刺杀还有奇效。
筋膜骨骼能稍稍缩变,虽不能改头换面,但猫腰塌肩时,整个人能矮下寸许,缩进些寻常人进不去的犄角旮旯。
真如异志里的“软骨人”。
周行睁开眼,他面前摊着最后一张纸。
“铁拳”伊万诺夫。
俄裔,黑市拳台老板兼王牌。
专诱骗、逼迫华人武者上台,虐杀取乐,拍片售往西洋。
此人正值壮年,身高八尺,重三百磅有馀。
似一头披着人皮的巨熊。
一身横肉千锤百炼,肌如老牛皮,骨似生铁铸。
西洋拳击的发力,摔跤的缠抱,哥萨克马刀的劈砍劲,全融在一身肉山里。
内家拳讲究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这人走的是纯粹外功路数,不修内劲。
但这并不意味着弱小,这种人苦修横炼,营养充足。寻常明劲拳脚打上去,甚至破不了防。
暗劲不击中要害,怕也难竟全功。只是不如内家拳更能养生,年岁上去,实力便会快速下滑。
窗外,夜色正浓。
周行起身,活动了下脖颈,骨节轻响。
恳谈会后天开幕,韩慕侠的执念,只差这最后一笔。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