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个动作。
赵德彪忽地觉得呼吸一窒。
眼前这年轻人的眼神变了,象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那是有我无敌的拳意,是横行鬼市的杀气。
赵德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剥开了,从皮到骨头,里里外外晾在那儿。
他后背汗毛“唰”地立起,想退,腿却象灌了铅。
周行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赵德彪膝盖一软,想稳住,小腿却撞上椅子腿,“哐当!”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
他手忙脚乱去抓桌沿,却把茶碗扫落,“啪嚓!”摔得粉碎。
满地瓷片,一地狼借。
屋里静了一瞬。
叶问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睑微垂,看不清神色,只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郭振”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眸低垂,两步上前扶起赵德彪。
张品优瞪圆了眼,先是惊讶,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宫二站在门边,睫毛轻轻一颤,目光从碎瓷移到周行侧脸,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
正房帘子“哗”地挑起,宫宝田走了出来。
老爷子站在廊下,背着手,目光掠过碎瓷,掠过狼狈爬起的赵德彪,最后落在周行身上。
停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年轻人,火气大,摔东西可不好。”
周行躬身:
“惊扰老爷子,晚辈失礼。”
宫宝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正房走:
“都进来吧。”
一行人跟着宫宝田进了正房。
屋里敞亮,迎面一张紫檀木条案,供着尊尺高的铜佛。墙上挂几幅字画,墨色古旧。
宫宝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椅子:“坐。”
叶问、周行依次落座。“郭振”挨着叶问坐下,赵德彪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盯着地上青砖缝。
张品优有些无措,周行朝他微一颔首,他便挨着周行下首坐了,只坐半个屁股。
宫二无声地站到父亲身侧。
“叶师傅今日来,是有事?”
宫宝田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叶问看了眼周行,周行接过话头,起身抱拳:
“宫老爷子,晚辈周行。今日来,一是谢宫家赠刀赠药之恩。昨夜鬼市一行,若无这把刀,晚辈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说得诚恳,但提及“鬼市”二字,他眼风扫过“郭振”,“郭振”神色如常。
宫宝田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看了看:
“气血是亏了些,但神完气足,根基没伤,还更有精进。七日明劲,看来不虚。”
他顿了顿,“刀是若梅送的,她用不上,你能用上,便是缘法。不必言谢。
周行再拱手,这才看向张品优:
“这位是奉天张雨亭大帅的侄儿,张品优。前日遭人绑票,机缘巧合,被晚辈救下。
他身上带伤,又恐贼人未死心,留在客栈不稳妥。
晚辈想着,宫老爷子与张大帅有旧,津门地面,没有比您这儿更稳妥的地方了。
便冒昧带他过来,求老爷子庇护照拂几日。”
这话说得周全。
不提“保护”,说“照拂”;不提“送人情”,说“求庇护”。
既点明张品优身份价值,又把决定权捧给了宫宝田。
宫宝田看向张品优。
张品优连忙站起,躬身行礼:
“宫爷爷,您老还记得我吗?前年我伯父寿辰,我跟在车队后头,远远给您敬过酒……”
“记得。”
宫宝田微微颔首,“张帅的侄儿,到了津门出事,老夫确有干系。留下吧,就在西厢客房住下,缺什么跟下人说。”
他话说得平淡,但“确有干系”四字,已是接下这份人情。
周行心里微松。
此事了结,张品优安全无虞,自己也算还了宫家部分赠刀之情。
“郭振”此时笑道:“宫老爷子高义!张贤侄,你踏实在宫家住着,津门这地界,有宫老爷子在,没人敢动你。”
这话捧了宫家,也符合他热心的性子。
他又对周行道:“周小兄弟还与叶师傅同住悦来栈?”
“是。”
周行道,“承蒙叶师傅不弃,指点晚辈功夫。”
“郭振”继续道,语气随意:
“周兄弟好福气。叶师傅的咏春,那可是南拳一绝。你们住得近,平日切磋讨教,功夫定是突飞猛进。”
他笑呵呵的,像随口闲聊。
周行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这是在摸他的底、圈他的活动范围?
“叶师傅肯指点,是晚辈造化。”
周行面色不变,饮了口茶,“当初明劲时,郭师傅对我也多有指点,当时您还说‘这小子骨相不错’,晚辈深受激励。”
“郭振”哈哈一笑,摆摆手:
“我眼光还不错吧,当初就说你筋骨开得好,是块打拳的料!
现在观周兄弟步履沉实,眼神凝练,怕是离暗劲不远了吧?后生可畏啊。”
这话更毒。看似夸赞,实则将他推至众人视线焦点。
一个“七日明劲”已惹人注目,若再传出“暗劲在望”,不知会引来多少打探和嫉恨。
而且,他连郭振当时说的具体话都知道,这准备,太周全了。
周行抬眼,与“郭振”目光一碰。对方眼中笑意温和,毫无异样。
“郭师傅说笑了。”
周行垂下眼,“明劲初成,气血搬运尚且生疏,暗劲遥不可及。练拳如登山,一步一步来,晚辈不敢好高骛远。”
“稳当。”
“郭振”赞了一句,端起茶碗抿了口,不再多言。
宫宝田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练拳是水磨功夫,急不得。你根基打得牢,日后自有进境。
平日无事也可以多来走动,与若梅交流拳术,闭门造车也是要不得的。”
他话锋一转,“叶师傅,七日后恳谈会,准备的如何?”
叶问答道:“蒙各位前辈抬爱,叶某定当尽力。”
“郭振”接话:“叶师傅放心,到时候咱们搭搭手,给大伙儿瞧瞧南拳风采。”
叶问微笑:“郭师傅客气,形意拳‘硬打硬进无遮拦’的威名天下皆知,届时还请手下留情。”
两人言谈融洽,一派武林同道相互敬重的气氛。
周行冷眼旁观。
假郭振的言行举止、神态气度,与豪爽仗义的形意拳师郭振一般无二。
若非那半块虎符执念,周行自己都难起疑心。
又闲谈片刻,多是津门武林近况、各派轶事。
“郭振”谈笑风生,对各家渊源、成名高手如数家珍,提及几位与真郭振交好的拳师近况,也毫无滞涩。
毫无破绽。
周行心中渐沉。此人准备得太过周全,连这些旁枝末节都摸透了。
他原本计划借宫家之力暗中调查,如今正主就在眼前谈笑自如,原先的话便一句都不用提了。
没有证据,一切猜测都只是猜测。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茶过三巡,“郭振”起身告辞:“宫老爷子,叶师傅,周兄弟,今日叼扰了。府上还有客,郭某先走一步。”
赵德彪跟着起身,狠狠剜了周行一眼,却不敢多话。
宫宝田颔首:“德彪,燕青拳的根子在‘轻灵巧快’,不在争强斗狠。祖上的荣光,得靠实打实的功夫挣,不是挂在嘴上。”
赵德彪脸涨成猪肝色,低头喏喏:“是,宫老爷子教训的是。”
两人离去。院里脚步声渐远。
宫宝田也未多留,让宫二送客。
叶问和周行也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告辞出门。张品优留在了宫家。
门外胡同,“郭振”与赵德彪早已不见踪影。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明晃晃的。
周行摇摇头:“滴水不漏啊。”
叶问沉默,片刻后:“先回栈里。”
两人正要举步,身后胡同口却转出一个人来。
“周兄弟,留步。”
周行转身,却见绸缎马褂,红脸膛,正是“郭振”去而复返,脸上挂着爽朗笑容。
“郭师傅还有事?”他问道。
“郭振”走近几步,脸上笑容未变,看着周行的眼睛:
“周小兄弟,你我颇为投缘。这两日若是得空,不妨来我武馆坐坐,喝杯粗茶,论论拳法。
内子厨艺尚可,也总念叨想见见近日声名鹊起的年轻才俊。”
他话说得自然,像前辈提携后进,情真意切。
周行心头一跳。
还没等他回话,“郭振”就过来攀住他肩膀,语气更亲切:
“不必见外。就这么定了,明日下午。”
他又看向叶问,“叶师傅,您不会怪我抢了您的弟子吧?”
周行被攀住,肩颈筋肉一紧,又瞬间松下去。他没立刻应声,心思急转:
这人是专程等着,观察他们是否在宫家逗留?
邀请去家中,是伪装?试探?还是……
鸿门宴?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