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也不卖关子,意有所指道:
“您是南来的客,有些话不便讲,我又人微言轻,得找人帮忙。”
叶问眼神微动:
“宫家?”
“没错,宫老爷子是北地武林泰斗,他若出面,名正言顺。您本就是他请来的,他没道理不帮。”
周行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宫老爷子心系国家,格局大放眼天下,是真正的宗师。
这事若能查证,动的不是一人一派,是咱武林的根,他不会袖手。”
叶问盯着他,半晌才道:
“方方面面你都考虑到了,今日见你气血亏的厉害,这些事,想必不易。你又帮了我一回。”
“也不全是为您,”
周行笑了笑,“慈善会也是我的对头。”
叶问站起身,在院里踱了两步,槐树叶落在他肩头。
“什么时候去?”他问。
“现在。”
周行也站起来,“宜早不宜迟。恳谈会就在七天后,咱们没时间等。”
叶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
周行活动了下肩膀,“气血补足了,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叶问看着他,忽然笑了,摇摇头:
“你这性子……也罢。去换身衣裳,收拾利落了。见宫老爷子,不能太寒碜。”
周行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灰布短打,点点头:“成。”
他转身要走,叶问又叫住他。
“周行。”
“恩?”
“谢了。”
叶问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淅。
周行摆摆手,没回头,径直进了屋。
楼上,张品优已经醒了,缩在床边,见周行进来,慌忙站起。
“周、周大哥……”
周行看着他凄惨的模样,想起自己吃饱了,倒把这小子忘了。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宫家那条线,盯着张品优若有所思。
张品优被盯得有些发毛,喏喏道:
“周大哥,怎么了……”
“你伯父是东三省张大帅,”
周行问,“关东的拳术大师,宫宝田宫老爷子,你认得不?”
“宫宝田?”
张品优一愣,“见过一面,他和我伯父有些交情。怎么了?”
“收拾一下,跟我出去趟。”
周行点点头,这小子还有点用,再给宫老爷子加点码。
“去哪儿?”
“见几个人。”
周行从床底翻出件半新的藏青长衫,套上,对着破镜子理了理衣领,
“想活命,想回家,就听我的。”
张品优连连点头。
周行又摸出两块银元扔给他:
“去下面找掌柜的,买身象样衣裳换上。给你一刻钟。”
张品优接过钱,眼框有点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周大哥,我……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先活到以后再说。”
周行挥挥手,把他赶出门。
屋里静下来。
周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景。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早点摊的蒸气袅袅上升。
……
街上的日头已经升起来,暖烘烘地照在人背上。
周行跟着叶问拐进胡同,脚步落在青砖上,没什么声音。
张品优挨着他,新绸褂子窸窣响,额角一层细汗。
胡同尽头是堵高墙,黑漆门关着。
叶问在门前站定,抬手叩门环。铜环碰木门,响了三声。
里头没动静。
等了约莫半支烟的功夫,门才开了条缝。一个老仆眯眼打量。
“是叶师傅啊,”
老仆笑道,“稀客。”
“烦请通传,叶问来访宫老爷子。”
老仆点点头:“叶师傅稍候。”
门又关上。
约莫半盏茶功夫,门重新打开。
这次是宫二亲自出来,藕荷色旗袍,外罩月白坎肩。
她看见叶问,微微一笑:“叶师傅。”
目光掠过周行,在他脸上停了停,“周先生也来了。”
周行抱拳:“多谢宫家赠刀,救了我一命。”
宫二看着他,只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救命,是你自己的本事。”
周行摇头:“没有这把刀,也许今日宫姑娘就见不到我了,这份情,我记着。”
宫二不再多说,侧身让进。
三人进了门。是个四合院,天井宽敞,当间摆着口大缸,里头养着几尾红鲤。
正房帘子垂着,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
周行心里念头刚转,宫二已引他们往西厢走:
“父亲正会客,商讨一些恳谈会的事宜。叶师傅稍坐。”
西厢简单,一桌四椅。墙上挂个“静”字,墨色吃进了纸里。
刚落座,“哗啦”一声帘响,外头正房帘子一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周行抬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前头那个,红脸膛,绸缎马褂,步子迈得开阔。
正是“郭振”!
他怎么会在这儿?
周行后背瞬间绷紧,脸上却纹丝不动。
今日本是在宫家这儿埋个对付“郭振”的引子。
万没想到,正主竟在宫里!
这就象摸黑去堵人,却一头撞进了对方的老巢。
“郭振”已瞧见这边,眼睛一亮,快步过来:“叶师傅!哎呀,真是巧了!”
他又看向周行,笑容更热切了,“周小兄弟!你也来了!”
周行抱拳:“郭师傅。”
声音平稳,心里却在寻思,这人当面在这儿,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表面,确实瞧不出破绽。若不是信物感应,他也看不出问题。
得想办法试探一下。
“这位是?”郭振看向张品优。
“朋友。”周行说。
“郭振”哈哈一笑,没追问。
他身后那汉子却打量着周行,眼神象秤,在掂分量。
这人三十出头,高颧骨薄嘴唇,一身宝蓝湖绸短打,料子新,但裁剪别扭,袖口线头都没绞干净。
“这位是燕青拳赵德彪赵师傅。”
“郭振”介绍,口气里带着股夸耀,“祖上在道光爷御前献过艺,正经的御封门户。”
赵德彪挺了挺胸,抱拳,动作有点硬:“叶师傅,久仰。”
他转向周行,“你就是叶师傅新收的弟子周行?听说你七日就破了明劲?”
周行扫了他一眼:
“运气。”
“运气?”
赵德彪嘿嘿一声,“我燕青拳讲究‘十年磨一剑’,冬三九夏三伏,汗珠子砸地上摔八瓣。你倒好,七天就成了?”
他瞟了瞟叶问,“该不是有人为了扬名,编故事唬人吧?”
周行没接话。
他扫过赵德彪虎口的茧,不厚;再看那身绷紧的新绸褂子,线头还挂着。
实力也就是明劲,算是不错,但在这地方却也不出挑。
心思一转,周行便有数了。
燕青拳他知道,以前阔过,但这二三十年没落了,津门武行里都快听不见声儿。
这赵德彪,怕是个守着祖上牌坊、自己却撑不起门面的破落户。
武术界一点动荡,就可能被挤压生存空间。
至于为什么针对自己,周行心下冷笑。
叶问南拳北传,碍了不少人的眼。
今日这阵仗,既然是在宫家商讨恳谈会的事宜,那这两人的派系就很明显了。
“郭振”这派是对叶问示好,赵德彪背后,怕是那些坐不住的。
这些人自己不出头,专挑赵德彪这种又想要面子又没底子的货色当枪使。
既是恶心叶问,也是对宫家表达不满。
许他点重振门庭的希望,他就敢往前冲。
而他贬低自己这“叶问的天才弟子”,就是打叶问的脸,又安全,又能表忠心。
‘这是把我当软柿子了?’
想通这一层,周行反倒定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
赵德彪见他这态度,脸沉下来:
“听说周兄弟在巡捕房高就?”
“混口饭吃。”
“哦,”
赵德彪拖长声,“租界巡捕,那是洋人的红人。难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瞧不上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
这话说得毒。屋里空气一凝。
“郭振”赶忙打圆场:
“赵师傅玩笑了。周兄弟是公门中人,也是武林一脉嘛。”
“武林?”
赵德彪冷笑,“我可没听说,武林中人去给洋人当差。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周行抬眼,看住赵德彪,看了足足三息,才开口:
“赵师傅祖上御前献艺,光宗耀祖。”
赵德彪下巴抬得更高:
“那是!”
“那赵师傅如今,”
周行缓缓问,“在哪儿献艺?”
赵德彪脸色“唰”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行语气平淡,“就是觉着,赵师傅这么惦念老祖宗的脸面,怎么不自己去挣张新脸,
反倒在这儿,盯着别人吃饭的碗,说碗不够亮?”
“你他妈!”
赵德彪霍地站起,手指头差点戳到周行鼻尖,“一个洋人养的狗,也配教训我?!”
周行看着那张暴怒扭曲的脸,放下茶碗,碗底碰桌,“叮”一声轻响。
他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