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很静,阳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沉默片刻,周行脸上绽开笑容:
“郭师傅盛情,晚辈一定到。”
“好!痛快!”
郭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这才松开手,“那就说定了,明儿下午,武馆恭候。”
郭振又寒喧两句,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胡同里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周行脸上笑容才缓缓敛去。
“回去说。”叶问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悦来栈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午后渐起的市声。
卖酸梅汤的吆喝,黄包车铃铛响,报童扯着嗓子喊当日的新闻。
回到悦来栈,进入小院,叶问推开自己房门,周行跟进去。
窗关着,桌上油灯捻子挑得低,光晕只拢住桌角一片。
“阿梁,”
叶问对正在屋里擦拭桌椅的徒弟道,“去院里,看着点门。”
阿梁一愣,看看师父,又看看周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问,放下抹布“哦”了一声,低头出去了。
“……到底谁才是你徒弟……”
隔着门都能听见他踢石子儿的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屋里静下来。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叶问开口,声音压得沉,
“郭振本就是暗劲巅峰,如今这身子还不知被动了什么手脚,藏着什么阴毒手段。你去,是往虎口里递脖子。”
周行坐在对面,手按在膝盖上:“我知道。”
“知道还去?”
“得去。”
周行抬眼,“今日我那句试探,可能让他起了疑心,他现在是要打草惊蛇。
他请我,是想看看我这蛇是缩回洞,还是敢往亮处爬。”
叶问看着他:“你天赋出众,又坏了他们不少事,若他们改了主意,要先除掉你呢?”
“有可能。”
周行点头,“但他们最大的目标还是您。试探我,许是为了计划万无一失。动我,风险大,收益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露出的破绽,让他们觉得非除不可。”
周行道,“所以这趟,既是危险,也是机遇。他不动,我们摸不着他的脉;他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况且,一个暗劲高手真想无声无息把我拿下,却也没那么简单。”
叶问沉默良久,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我陪你去。”
周行摇头:“他若等的就是您也去呢?紧要关头,不能给他们这机会。
我一个人去,实力不够,他们反而容易松了戒心,漏出破绽。”
“若他们真要下杀手呢?”叶问问得直白。
“那就看谁棋高一着。”
周行笑了笑,“鸿门宴上,刘邦不也活着出去了么?设宴的成了鬼,赴宴的坐了天下。”
叶问摇摇头:“赌性。”
周行回以一笑:“乱世活着,本就是赌。”
叶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点了头:
“既如此,一切以你安危为第一。明晚十点,你若未归,我同宫家人去接。”
“成。”
叶问不再多言,起身从床头木匣里取出两样东西:一个扁平的青瓷药瓶,一块用红绸裹着的条形物事。
“这瓶里是‘八宝护心丹’,养气血、固脏腑的。这参是早年关外朋友送的野山参,须子都没断过,吊命用的。”
他推过来,“带上。酒宴上机灵点,入口的东西,留三分心。”
周行没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多谢叶师傅。”
“还有这个,”
叶问从袖中摸出张叠好的纸,“郭振的根底。我托津门的朋友打听的,不全,但或许有用。”
周行展开,就着灯光看。纸上字迹潦草:
“郭振,字守诚,直隶沧州人。师承形意李存义一脉,得真传。光绪二十八年闯津门,靠一身硬功站稳脚跟。
娶妻王氏,本地米商之女,二十多年,夫妻和睦,无子嗣。武馆在河东小关大街,门徒二十馀。
为人豪爽,重义气,与各派关系尚可。好酒,量宏。”
寥寥几行,勾勒出一个江湖人的半生。
周行看完,将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夫妻和睦,无子嗣。”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叶问看着他烧纸,没说话。等最后一点火星灭掉,才道:
“你打算怎么应对?”
周行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邦是怎么做的?”
他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叶师傅放心。”
叶问摇头一笑,想了想道:“郭振是暗劲巅峰,眼毒,手辣。若他要与你搭手,你不要答应。
暗劲伤人无形,你若真中了招,或许当时毫无察觉,但几日后药石难医。”
两人又低声计议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阿梁踢石子的声音早停了,只剩风声过檐。
周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叶问又叫住他。
“周行。”
“恩?”
“活着回来。”
叶问说,语气平淡,但见真情。
周行点点头,推门出去。
院里,阿梁蹲在槐树下,见他出来,别过脸去。周行没理会,径直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屋里黑着。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从怀里掏出叶问给的药瓶和山参,放在枕边。又摸了摸后腰的短刀,靴筒里的匕首,腋下的枪。
然后,他开始调息。
《钓蟾劲》的法子缓缓运转,呼吸深长细匀,他渐渐把呼吸法化作本能。
丹田那点热气被小心翼翼地调动,温养着昨夜激战后尚未完全平复的脏腑与经脉。
气血的流动被刻意放缓、压平,显出几分虚浮之象。
皮肉之下,【人傀相】的操控精细入微,【河魃相】将筋膜那种超越常人的轫性与爆发力深深藏起,只留一层符合明劲初成的紧绷。
他在为明天的戏,调整每一寸身体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透出蟹壳青。
周行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不见疲色。
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身上那股子精悍之气敛了大半,多了点略显毛躁的锐利。
他对着墙上那块模糊的破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了练“得意忘形”的笑。
还不够傻。
他又试了几种,直到找到一个介于“张狂”与“愚蠢”之间的弧度,才停下来。
天亮了。
周行去过一趟巡捕房,找黎文勇嘱咐了些事情。
下午申时,他到了河东小关大街。
武馆门脸不小,黑漆大门,匾额上“振威武馆”四个金字,漆有些剥落。
门口两个年轻弟子站着,见周行过来,上下打量。
“请问郭师傅在么?”周行抱拳。
“您是?”
“法租界巡捕房,周行。郭师傅昨日相邀。”
弟子恍然,脸上堆起笑:“周先生!师父吩咐过,您里边请!”
进了门,是个宽敞的练功场。
青砖铺地,靠墙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亮。七八个弟子正在练拳,呼喝声整齐有力。
穿过练功场,往后院去。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郭振正坐在那儿,旁边还坐着一人。
那人四十上下,瘦长脸,眼框深,穿着一身藏青短打,手指关节粗大。
见周行进来,他眼皮一抬,目光像刷子,从周行身上刮过去。
“周兄弟!来来来,快坐!”
郭振起身相迎,笑声爽朗,一把拉住周行骼膊,按在石凳上,“就等你了!”
“郭师傅太客气了。”
周行笑着,顺势坐下,目光扫过刘一手,“这位是?”
“哦,这是我师弟,刘一手。”
郭振介绍,“一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行周兄弟,七日破明劲的少年英才!”
刘一手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没起身,只拱了拱手:“周巡捕,久仰。”
话里听不出多少“久仰”的意思。
周行脸上笑容未变,后背肌肉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刘一手!
原来他就是刘一手!
那个联手外人害了师兄的叛徒,一身暗劲的功夫。
再加之主位那个“郭振”……
这小小院子里,此刻竟坐着两位暗劲高手。
昨日刚夸下海口,一个暗劲高手轻易拿不下他,这下来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