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合上册子,闭眼定了定神。
然后,按册上记载的,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时,肚子微微鼓起,喉咙里“咕”的一声轻响,像蛤蟆咽水。
气往下沉,过丹田,顺着脊梁骨一节节往上爬。
脊椎随着呼吸的节奏,发出极轻微的“咯咯”声,像老竹子被火烤着,慢慢舒展开。
【河魃相】带来的柔韧,在这呼吸里被彻底唤醒。
脊椎不再是硬邦邦一根,倒象活了的大蟒,能曲能折。筋腱也跟着拉伸,皮肉底下有股滑溜溜的劲在窜。
呼气时,气从鼻孔细细地吐出来,绵绵不绝。
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汗毛,随着吐气轻轻颤动,象风吹过草尖。
他试着去“听”毛孔。
听劲的功夫往内走,能听见气血在皮下奔流的哗哗声,能听见心脏沉稳的跳动。
再细,再细,皮肤上那一个个微小的“口子”,开,合,开,合。
他试着只让左臂的毛孔微微张开,右臂依旧紧闭。
不成。心意一到,全身皮肤都是一紧,分不开。
他不急。呼吸依旧那个节奏,深,长,细,匀。
心思全放在左臂上,想象那里有千百个小门,随着吐气,缓缓推开一道缝。
汗出来了。
不是热汗,是层极细密的、凉津津的湿意,从全身冒了出来。
还是不成。
这感觉就象让一个人往左转的时候同时往右转,别扭得很。
自己还差了些火候。
周行睁开眼,却也没什么沮丧,只吐出口浊气。
暗劲,是劲力入微的功夫,除了控制毛孔,还有两点:
心意够强,能精准指挥气血;筋膜够韧够活,能集中爆发气力。
他在鬼市中,心意化为拳意,这块功夫已经到了。
而新得的【河魃相】,让他的脊椎如大蟒,柔韧异常,筋膜强度与爆发潜力远超常人。
这一关,他也过了。
就差把这毛孔的“局部开合”练成本能,练到随心所欲。
到时候,一拳出去,拳锋毛孔炸开,暗劲勃发,如针如刺,那便是暗劲。
离那个境界,只隔层窗户纸,快了。
他收了功,体表腾起淡淡白气。
肚子这时“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地房间里格外响。
胃里空得发慌,像被掏了个洞,全身都透着虚。
昨夜他连番战斗,气血亏空太多,精气还没得到足够的补充。
周行下床,摸出个油纸包,捻出两片宫二给的老参片,扔进嘴里嚼。
参味苦中带甘,一股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小腹渐渐暖起来,可还是饿。
他点亮油灯,开始清点东西。
那件前清龙袍摊在床上,明黄底色,绣着暗龙。
他拎起来抖了抖,从里头倒出零零碎碎一堆。
银元四十三枚,成色不一。几张小额钞票,边角卷着。玉佩,黑玉扣子,扳指,金链子,几卷手札……
都是红灯区顺手摸来的。
周行拣了些银元和零碎揣进怀里,剩下的包好,塞进床底砖缝。
最后,他取出陶朱公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只在手里掂了掂。
窗纸外,天色已经大亮。
街上载来叫卖声、车马声,新的一天,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周行换上身干净灰布短打,把破衣服团了团塞进角落,开门下楼。
楼下大堂,伙计刚卸下门板,晨光涌进来,照亮半间屋子。
两张八仙桌旁,叶问正坐着喝早茶,对面是徒弟阿梁,闷头扒拉着碗里的东西。
听见楼梯响,叶问抬头。
看见周行,他眼神顿了顿,笑着问了句:
“巧了,不是说七天后见么?”
“一言难尽,叶师傅,回头细说。”
周行抱了下拳,两步走到柜台边,“掌柜的,有吃的么?要顶饿的。”
掌柜正打着算盘,抬眼一瞅周行脸色,咂咂嘴:
“哟,周先生,您这气色……得补补。锅巴菜刚出锅,炸糕也现成的,管够。”
“全栈上来。”
周行摸出两块银元拍在柜上,“剩的记帐。”
“得嘞!”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锅巴菜端上桌。
绿豆面摊的薄饼切菱形块,浸在浓稠的卤汁里,上头撒了芝麻酱、腐乳汁、辣油,香气扑鼻。
一碟刚炸好的炸糕,金黄酥脆,冒着油泡。
周行坐下,抄起筷子就吃。
他吃得极快,却不显粗鲁。
一口锅巴菜,两口炸糕,咀嚼得仔细,咽下去时喉结滚动,能听见食物落进空荡胃囊的声音。
阿梁停下筷子,偷偷瞟他。
叶问端起茶碗,慢慢吹着,目光落在周行身上,若有所思。
一碗锅巴菜转眼见底。
周行抬手:“掌柜的,再来。有多少上多少。”
“昨儿剩的烩饼还有小半锅,给您热热?”
“热。”
第二碗锅巴菜,一盘炸糕,连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烩饼端上来。
饼条吸饱了汤汁,里头有白菜、豆腐、零星的肉末。
周行来者不拒。
见他这幅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叶问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炸糕推过去。
周行也不推辞,扒拉进碗里,和着锅巴菜一起嚼。
阿梁忍不住了,小声嘀咕:
“师父,他这……”
“练拳耗气血。”
叶问淡淡道,又对周行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周行点点头,速度却没减。
直到第三碗锅巴菜下肚,那碗烩饼也见了底,他才撂下筷子,长长吐出口气。
胃里扎实了,热气从肚腹往四肢百骸散,苍白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掌柜的,结帐。”他起身。
“周先生,您给多了,还剩一块八。”
掌柜笑眯眯道。
“存着,下回吃。”
周行摆摆手,转向叶问,“叶师傅,借一步说话?”
叶问颔首,起身往后院走。
阿梁想跟,叶问回头看他一眼:“你在这等着。”
后院小院,晨光正好。
墙角那株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过,簌簌往下掉。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周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放在石桌上。冲天杀意刺得他手指微麻。
【郭振执念(金):杀我者,师弟刘一手!占我身者,邪术傀儡!为我报仇!】
他又取出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叶师傅,”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郭振郭师傅,可能已经不在了。”
叶问取茶壶的手一顿,没碰虎符,只看着周行:
“怎么说?”
“我在鬼市拿到了这个,是郭师傅的。”
周行点了点虎符,“还有这个。”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是当铺专用的记事格式。
“鬼市里专做‘机缘’买卖的掌柜,叫陶朱公。这是他记下的,和‘津门华洋慈善会’的交易。”
叶问接过纸,目光扫过。
第一页是清单,字迹工整:
“三月初九:质询‘生魂离体后稳固寄附’之契约细则……
四月十七:购‘前朝戍边武将血沁甲片’……
五月中:质询‘以武者气血为引,炼制大药’之因果代价……
六月底:购‘湘西排教定魂棺阴刻拓片’……
七月初三:购‘子母同心蛊’残方一份,注:需以血缘至亲之血为引……
七月十二……”
第二页是几行批注,字迹潦草:“此客所图甚大,非寻常害命夺财。
所购皆与禁锢、转移、炼制生人魂魄气血之上乘邪术相关,疑似布置“夺舍转生”或“人丹大药”之局。
交易时煞气缠身,因果深重,然出价豪阔,皆为硬通货。”
叶问看完,把纸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师傅的虎符,”
他缓缓开口,“怎么到的鬼市?”
“从鬼市一个老头摊上买的。”
周行声音凝重,“他说,这是形意门郭爷的贴身物件。郭振已经死了,现在那个‘郭振’,是被人用邪术换了魂,占了身子。”
他不能暴露自己感应信物的天赋,信息来处便全推给那老头子。
叶问拿起虎符,指腹摩挲上面深峻的纹路,又放回去。
“那人还说了什么?”
“就说这么多。”
周行道,“逼急了才吐出来,说完就赶我走。”
叶问沉默不语,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周行接着说道:
“这手法,和您在俱乐部被陷害时如出一辙,都是栽赃嫁祸,只是更毒。
叶师傅,恳谈会上您要与北方各路高手搭手,郭师傅是津门本地成名人物,又与您交好。
若那时‘郭振’在众目睽睽下被您‘害死’,本就和您不对付的人不会罢休,
就是与您交好的师傅们也说不上话,还可能因此对您生了意见,若有人再挑拨……”
“换魂……”
叶问眉头紧皱,慢慢重复这两个字,“江湖上倒是有这类传闻,但没几人亲眼见过。不好查证。”
“也许是见过的,都没能发现。”
周行回道。
叶问抬眼,看向周行:
“看来你已有计较了,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