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潺潺,带着地底的阴凉。
周行从窄道钻出,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砾石滩。
眼前是条地下暗河,河面不宽,水流深浊,看不出深浅。
石壁上凝结着湿漉漉的苔藓,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啪嗒”轻响。
他站在岸边,目光扫过水面。
没有河魃的踪影,只有水波缓缓荡开。
周行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荡,冲着河面提声大吼:
“梁满仓!”
声音在幽闭的河道里撞出回音,嗡嗡作响。
“梁满仓!!”
“梁满仓!!!”
三声吼罢,他摸出那枚黑沉沉的臂环,蹲下身,将臂环浸入冰冷的河水里,用力摇晃。
起初没动静。
几息之后,水面下忽然传来“咕噜噜”的闷响,象是巨物在深处翻身。
周行眼神一紧,收起臂环,疾退两步。
下一刻,“哗啦”一声巨响!
一条裹满滑腻水草、粗如人腿的触手,如同巨蟒出洞,猛地破开水面,挟着腥风恶臭,狠狠砸向周行刚才的位置!
碎石飞溅!
周行早已闪到一旁,触手砸空,在岸上留下一个浅坑,黑水四溢。
紧接着,那熟悉的的庞大身躯,带着臃肿惨白,伴着更加剧烈的哗啦声,从河心猛然钻出!
几个黑洞窟窿对准周行,发出尖利的咆哮。
“我来杀你了,梁满仓。”
周行对它喊道,脚下却向后急退。
仿佛是对这声呼唤的回应……
“哗!”“哗!”“哗!”
水面接连炸开!
又有四道黑影破水而出,体型比梁满仓略小一圈,同样裹着水草,触手狂乱挥舞。
整整四头河魃,将本就狭窄的河道几乎塞满。
加之最初那头最大的“梁满仓”,五双黑洞“望”了过来。
“……操。”
周行笑容僵住,只剩一句低骂。
捅了河魃窝了!
他转身就跑,朝着来时路全力冲刺!
几乎在他起步同时,五头河魃齐齐发出尖啸,触手疯狂拍打水面,溅起漫天腥臭的黑水,
庞大身躯以一种不符合体型的迅捷,朝岸边蠕动、扑来!
数条触手更是如同标枪,率先激射向信道入口!
周行刚扑进暗道,身后就传来“轰隆”巨响,触手重重砸在洞口岩壁上,震得信道簌簌落土。
他头也不回,在昏暗的信道里发足狂奔。
身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粘液拖拽声、湿腻的拍打声,混杂着河魃们狂躁的嘶啸,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更要命的是,前方信道拐角,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
绿灯区的追兵,到了!
前有河魃,后有追兵。
周行头皮发麻,脚下却更快,在即将与前方追兵照面的刹那,
他猛地跃起,双脚在信道侧壁用力一蹬,身体横向窜出,
险险避开了迎面劈来的两把苗刀,几道激射而来的磷火也擦身而过。
“人在这儿!”
“等等!什么东西?!”
“后面!后面有……”
追兵的话戛然而止。
窄道后方,数条湿滑触手,轰然挤入信道,不分目标朝所有活物卷去!
“啊!”
“是河魃!好多!”
“躲开!别硬碰!”
刹那间,窄道内乱成一团。
鬼市追兵惊怒的吼叫、火铳发射的轰鸣、刀刃砍中触手的闷响、
以及触手破空声、吮吸声、被吸干者的短促惨嚎……
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在狭窄空间里反复激荡,震耳欲聋。
周行象一条泥鳅,在混乱的缝隙中穿行。
每一丝汗毛都竖起,捕捉空气中危险的气流和声响。
时而贴地翻滚,时而跃起踏壁,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次致命横扫。
偶尔有流弹、飞石擦过身体,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他根本没空回头看,只凭感觉知道,河魃们和追兵已经绞杀在一起,那条窄道成了血肉磨坊。
而更多的触手,正越过混乱,执着地向他追来。
他不停留,继续前冲。
冲过岔口,前方就是红灯区那个阴森戏院。
里面一片狼借,血迹未干,尸体横陈,早已空无一人。
台上那穿旧戏袍的“戏子”,直挺挺倒在台边,脸上油彩缩成一团。
周行扫了一眼,朝出口狂奔。
冲出戏院,便是红灯区那条挂满白纸灯笼的巷道。
身后,大小河魃的嘶啸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砸烂木门、推倒砖墙的轰响。
他刚露面,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
砖石飞溅,两条河魃触手硬生生挤塌了墙体,狂乱地探出,向他卷来!
“小河魃快来,和我一起将这鬼市搅翻天。”
周行念叨一句,继续狂奔。
沿途的昏暗门脸里,有人影惊惶探头,又迅速缩回。
刚跑出十几步,就见路当中蹲着个老头,还是之前见过的那样,穿着寿衣,正在烧纸。
老头听见动静,慢吞吞地抬起头。
昏黄灯笼光下,他满脸褶子象风干的橘皮,眼神浑浊:
“慌慌张张,撞了阴灯,惊了先人。小东西,不懂规矩……”
说着,竟慢悠悠起身,枯手捏了个诀,似要动手。
周行哪管他废话,冲刺中飞起一脚,正踢在那个烧得正旺的火盆上!
“哐当!”
火盆翻飞,里面燃烧的纸钱、香灰带着火星,劈头盖脸朝老头泼去!
“啊呀!”
老头猝不及防,被烫得怪叫一声,寿衣袖子瞬间烧着了几处,手忙脚乱地拍打。
“早看你不爽了,”
周行骂了一句,“一把年纪天天玩火。装神弄鬼,送你一程。”
老头抬头怒视周行,眼中凶光毕露。
然而,没等他发作,巷道后方,那令人窒息的腥风已然迫近。
几条粗大的触手阴影,将他整个笼罩。
老头吓得魂飞魄散,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触手,连滚爬爬地往前蹿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周行不再理会他,目光扫向巷道两侧、那些挂着“红帐”木牌的房门。
就是这里了。
他冲向最近的一间,抬脚“砰”地踹开!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干瘦老头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只黑罐念念有词,罐口隐约有黑气冒出。
见周行破门而入,干瘦老头先是一惊,随即大怒:
“谁让你……”
话音未落,周行已欺身近前,一柄短刀抵住他心口,冷声问:
“陶朱公在哪?”
老头眼中闪过慌乱,强作镇定:
“什、什么陶朱公?我……”
周行刀尖一送,刺入半寸。
老头痛呼,连忙改口:
“没、没看见!真没看见!”
周行点点头。
老头以为他信了,刚松口气,刀光已刺入心口。
老头瞪着眼倒下。
周行扫了一眼香案,顺手将案上一小袋大洋和两枚黑玉扣子揣进怀里。
第二条触手正好砸烂门框,探入屋内。
周行已撞开对面另一扇门。
这家主人是个涂脂抹粉的老婆子,正对着一盏油灯剪纸人。
见周行进来,她尖声怪笑,挥手撒出一把磷粉。
周行闭气前冲,短刀直刺。
老婆子慌忙躲闪,却被周行左手抓住发髻,往后一扯,刀尖从她后心捅入。
“陶朱公在哪儿?”
“不、不知……”
老婆子抽搐。
周行向前一送,然后拔刀,捡起她腰间一个绣着符咒的锦囊,捏了捏,里头有硬物,直接塞进怀中。
“轰隆!”
触手砸塌房顶,周行从门内狼狈撞出,背后,触手将老婆子连同桌子一起卷走。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周行杀人,河魃清场,“配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