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后,壑然开朗。
是片更广阔的立体天地。
数条悬空绳梯、狭窄栈桥、固定或活动的平台,在高达数丈的柜格间交错,连接着不同高度的柜房口子。
昏黄的煤气灯光从各方投下,光影切割,迷离险峻。
陶朱公那肥胖身影,正在斜上方一条悬空栈桥上,微微晃荡。
更多的黑袍身影被惊动,从各个方向的阴影、洞口、栈桥后冒出,沉默围拢上来。
有的持刀,有的端着老式火铳。
周行啧了一声。
他眼神锁死目标,看准一条垂下的绳梯,疾冲几步,纵身跃起抓住,
手足并用,快速上攀,迅速拉近与那栈桥的距离。
战斗,从平面变成立体。
子弹和刀锋,在这立体迷宫中交织成网。
他在绳梯上荡起,躲开下方射来的铅弹。
子弹打在生锈的铁链和木头上,梆梆闷响。
一个黑袍从侧面栈桥扑来,挥刀砍向绳梯。
周行在刀落前刹那松手,身体下坠,却精准抓住下方另一条横索,借力一荡,如人猿般飞向那黑袍所在的栈桥。
那黑袍回刀,周行已荡到面前,双脚凌空连环踢出,咏春蹬腿,狠狠踹在其胸口。
黑袍胸骨凹陷,倒飞出去。
周行抽出腰间攮子,脱手掷出。
“夺”一声,钉入其面门。
黑袍坠下深渊。
周行落在栈桥上,一个翻滚卸力,捡起黑袍掉落的苗刀。
刀身狭长,不如短刀顺手,但更适于这种稍开阔的劈砍。
前后栈桥,又各有一个黑袍逼来。
周行听劲铺开,脚下栈桥木板的微弱震颤,空气被搅动的流向……尽在掌握。
在两人合围前,他猛地前冲,苗刀化作一道寒光,劈向前方黑袍。
那黑袍举刀格挡,周行刀势却在中途诡异一折,变劈为抹,划过其咽喉。
嗤一声轻响。
黑袍手中刀当啷落地,捂住脖子跟跄后退。
脑后风响。
周行看也不看,听劲锁定来势,矮身,沉桥,右腿如鞭向后弹出,
咏春后蹬腿,脚跟狠狠撞在后方黑袍小腿胫骨上。
“咔嚓!”
骨裂声。
黑袍跪倒,周行回身,苗刀顺势下劈,结果其性命。
他丢下苗刀,再次跃起,抓住一条新绳梯,向上猛蹿。
他象最敏捷的猿猴,又象舞狮中在高桩上跳跃的狮头。
绳梯是藤条,栈桥是梅花桩,柜格是掩体与支点。
他凭听劲预判攻击,以【人傀相】硬抗,用咏春的寸劲和短打,在极近距离爆发,
宫家短刀则专门斩断那些诡异的无形牵扯。
周行动作越来越快,杀戮越来越高效。
国术是战场杀敌术。
在不停的血斗中,他战斗经验飞涨,所学渐渐融会贯通。
刀光一闪,短刀劈开一个火铳手的脖子;
绳梯荡过,飞起一脚,将黑袍踹下深渊;
窄栈桥上,与三名持刀黑袍错身而过,刀光闪铄间,三人喉间皆现血线。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馀。
鲜血和黑影不断从空中坠落。
刀、枪、拳、脚,他将一个个追兵清除或摆脱。
陶朱公的身影时隐时现,想借复杂地形甩掉他。
周行眼神冰冷,死死咬住,在立体的网格中,快速穿梭、攀爬、飞跃,距离逐渐拉近。
陶朱公的移动方式在这里更显诡异。
时而向前猛窜,时而横向平移,时而脚不沾地,时而在栈桥转角,身体违背常理地直角转折。
像被几个看不见的醉汉推来搡去,轨迹难以预测,整体却并不比全力奔跑的周行更快。
他不时回头,眼中惊怒,手中连连抛出纸符、铜钱,试图阻碍周行。
纸符时而化作阴火缠绕,时而爆开一团迷烟,铜钱则带着尖锐破空声打来。
周行或闪避,或挥刀斩破,或鼓荡气血拳意冲散,速度虽受影响,但步步紧逼。
终于,在一处堆满杂物箱的平台,周行追上了陶朱公。
这里是绿灯区边缘,左前方便是周行进来的窄道入口。
陶朱公脸色惨白,气息紊乱,五鬼搬运之力也显得后继乏力。
他背靠一堆木箱,紧握着那裂开的算盘,盯着步步逼近的周行,眼神怨毒:
“小辈……你当真要鱼死网破?”
周行不答,苗刀斜指地面,一步步逼近。
靴底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轻响,压迫感十足。
陶朱公脸上肥肉抽搐,猛地将算盘砸向周行。
同时宽袖急挥,数张暗黄焦边的契约纸飞出,无风自动,如刀片般旋转射来!
周行挥刀磕飞算盘,刀光舞成一片,将契约纸绞碎。
碎纸如黄蝶纷飞。
他骤然加速,脚下木板炸响,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陶朱公!
就在距离缩至三丈左右时,陶朱公猛地将袍袖一扬,一把混杂香灰、指甲的豆子泼洒而来。
豆子出手即爆开一团惨绿烟雾,烟雾中,有数道扭曲鬼影扑出,啾啾尖啸,直钻周行口鼻耳目!
与此同时,陶朱公转身就跑,冲向那狭窄廊道。
周行早有防备,瞬间闭气,气血鼓荡,拳意凝聚于眉心神庭,低喝一声:
“滚!”
拳意冲神,血气炸开,将那几道微弱鬼影冲散。
精气神三路。
拳师练气血,术士主神意,道士纳真气,侧重各有不同。
但周行拳意初成,在神意上已无短板。
绿烟屏蔽视线,豆子爆开的冲击让他身形一滞。
这时,两把苗刀从烟雾中破空刺出。
刀光闪过。
周行冲破烟雾,身后两具尸体倒下。
但陶朱公已趁间隙,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条狭窄廊道,肥胖身影被里间昏暗吞没。
周行提刀疾追。
身后,更多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含混的呼喝声,正从各个方向迅速逼近。
鬼市更多的守卫,或被惊动的其他存在,正在蜂拥而来。
他矮身冲入窄道。
追出十几丈,前方已不见陶朱公踪影。
周行在岔路口停下,喘息着平复沸腾气血和剧烈心跳。
身上添了几处擦伤和淤青,衣衫破损,但眼神依旧平静锐利。
他扫了一圈,眼前一条路通向红灯区,一条通向地底暗河。
通往暗河的信道地面和侧壁,有新鲜的黑色粘液和血迹。
是河魃的血。看来那怪物吃饱,回暗河去了。
陶朱公应是逃去了红灯区。
周行正要追去,心中忽地一动。
这鬼市凶险,陶朱公又狡猾。
自己一个人,力量终归有限。就算杀了陶朱公,也不够爽利。
或许……该找个帮手?
周行嘴角微翘,无声一笑。
转身,踏入了那条通向暗河的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