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屏住呼吸,浑身筋肉绷紧,象一张拉满的弓。
那枪手脚步沉,不是练家子。
他走到土墙边,先左右扫了眼,用枪口拨了两下荒草,没瞧见异样。
接着蹲下身,查了查地面和墙根,选了处架枪的位置。
周行就在他身后三步的阴影里,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烟油混汗的味儿。
枪手调整了一下姿势,解下背着的长枪,轻轻架在墙头一个凹槽里,枪口瞄向滩涂中央。
然后摸出水壶,“咕咚”灌了两口。
就在他放下水壶,准备趴伏时,脚尖踢到块松动的土坷垃。
那土块骨碌碌滚了几圈,“啪”一声轻响,正砸在周行低垂的头顶,碎土簌簌落进衣领,有些痒。
周行眼皮都没眨一下,呼吸节奏依旧极缓、极轻。
枪手愣了愣,回头朝阴影里扫了一眼。
雾还没起,光线渐暗,他只瞧见一堆破烂和半人高的杂草。
他皱皱眉,没在意,转回身,趴伏下去,开始静静等待。
周行依旧一动不动。
八条枪,三个硬手。手笔不小。
他现在不能动,只能等。
贺九说过,鬼市开门,灯夫入港,渡口会起大雾。雾最浓时,船才来。那时候才是机会。
时间在等待里一点点熬过去。
火枪队时不时响起几声鸟叫,是暗号,确认彼此方位和安全。
亥时前后,周行听到又来了几拨人。彼此不搭话,都默契地等着。
天色彻底暗透,子时将近。
河面上的雾气开始往上漫。
先是薄薄一层,渐渐厚起来,像烧开的锅炉,淹了河心,朝岸边卷。
雾浓得象化不开的棉絮,三五步外只剩混沌的灰白。
河滩方向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声、模糊的脚步声,客人们开始动了。
前方那枪手也有了细微调整,枪口隐约指向客人聚集处,也在等目标出现。
周行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蜷缩在旁的贺九打了手势:原地,别动,噤声。
贺九捂住嘴,屏住呼吸。
周行像抹影子,贴着地,滑向几步外那个趴在土墙后的枪手。
雾成了他最好的遮掩。
枪手正全神贯注盯着滩涂方向,耳朵竖着,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他完全没察觉,身后浓雾里,一只手悄然探出。
精准扣住了他持枪的手腕!
咏春圈手!
枪手腕子一麻,枪口下垂。
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肘狠狠后撞,张口欲喊。
周行扣腕的左手顺势一拧,卸掉大半力道,化掌为指,一记标指直戳他颈侧!
寸劲勃发。
“咔嚓。”
枪手眼珠一凸,喉骨弯折,软软瘫倒。
但枪在向下垂落时,枪口磕到了墙砖……
“砰!”
竟走火了!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浓雾里炸开!
枪口火焰在灰白雾气中,刺出一道短暂的橘红!
尸体滑倒。
周行心一紧,就地一滚。
‘什么烂品控,都火枪队了,不能整把好枪吗?’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刹那,
“那边!”
“老五?!”
雾中不同方位,立刻传来几声短促怒吼!
紧接着,便是拉枪栓的“咔嚓”声、脚步急促踏过砂石的摩擦声,以及……
“砰砰砰砰砰!”
不同方向炸开的枪声!
子弹尖啸着穿透浓雾,打得周围烂木、石块噼啪作响,碎屑纷飞。
虽看不清目标,但枪手们训练有素,朝着声音来源和可能移动的方位复盖射击。
碎石飞溅,周行压过地面,枪线擦身而过,火药味直冲鼻腔。
滚过一圈,他腰身一挺,起身暴退,同时朝贺九藏身的窝棚方向低喝:
“跑!朝灯光跑!”
雾浓得化不开,五步外不见人影。
但在雾最深处,却有一点昏黄隐约的光,那是灯夫的雾灯。
周行听劲全开,汗毛倒竖,不再直线奔跑,身形在雾中左右折转,时而伏低,时而急窜,险险避开几波攒射。
子弹擦身,灼热气浪烫得皮肤生疼,泥点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身上。
贺九连滚爬爬从窝棚钻出,没命地朝着那点昏黄灯光扑去,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喘息。
火枪队分层次埋伏,这枪手老五没料到周行就在身后几步。
虽死后枪走火发出警报,这块局域却暂时空了。
但四周,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已响起,朝灯光猛扑!
其他枪手也反应过来,一边开枪压制,一边试图抢先堵住入口!
几丈的距离,在雾中显得格外漫长。
灯光渐近,已能看清是盏挂在船头的白纸灯笼,光晕稳定,照着船头一小片黑沉沉的水面。
小舢板船头,站着那戴斗笠、披蓑衣的干瘦灯夫,对近在咫尺的枪声恍若未闻。
而栈桥边,已聚集了五个人:
瓜皮帽老头、抬麻袋的汉子、背画板的洋装青年、还有一对男女。
他们也被枪声惊动,警剔地望着雾中,却不算太惊慌。
就在两人离灯光只剩最后两三步时,左侧浓雾猛地破开!
一个黑影扑出,正是那三个练家子枪手之一。
他速度快,抄了近路,此刻横在栈桥前,正好瞧见周行迎面撞来,
右手持枪不便近战,左手并指如刀,直戳周行肋下!
周行听劲早已捕捉到风声,前冲之势不减,腰胯一拧,让过寸许,右手顺势一搭一拨。
咏春拍手!
“啪!”
两人手臂一触即分。
枪手只觉一股柔韧劲力将来势带偏,脚下不由一晃。
周行借这刹那空隙,左手将贺九往前一送,自己侧身滑步,堪堪从枪手身侧掠了过去!
两人互换半招,谁也没占死便宜。
但周行借这一拨之力,身形更快三分,从雾里冲出来,踏上栈桥湿滑的木板。
被推走的贺九,腿肚子直转筋,差点跌倒。
几乎同时,雾中又冲出两条黑影!
正是另外两个练家子枪手,持枪的手极稳,瞬间形成半围,枪口指向周行和贺九。
栈桥上的气氛瞬间绷紧!
一方是形容狼狈、沾满泥水的周行与贺九。
另一方是三个眼神冷厉、浑身煞气的持枪汉子。
旁边几个鬼市客人默默退开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船头那盏孤灯,和灯下沉默如石的“灯夫”。
灯夫缓缓抬头。
斗笠下阴影浓重,只见着半张枯瘦的脸颊和下巴。
他浑浊的眼珠扫过栈桥众人,在那些枪上略微停顿,嘶哑干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
“熄火。收家伙。”
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鬼市地界,子时至,卯时散。亮灯下,禁火器,止杀伐。
坏规矩者,永绝此路,祸及身后。”
三个枪手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显然极不甘心。
领头那个,目光死死钉在周行身上,又瞥了一眼呼哧喘气地贺九。
周行缓缓直起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全身肌肉已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左手将贺九稍稍向后拨了拨。
他迎向那枪手的目光,眼神平静。
雾在四周无声翻涌,枪声不知何时已停了,只剩下河水拍打朽木的哗哗轻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灯夫手持竹篙,一动不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