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文勇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一封没有落款的口信,经由英租界一个跑腿的小孩,送到了某座小红楼里。
小红楼的书房,窗帘紧闭。灯光只照亮书桌一角,其馀地方沉在暗影里。
一个穿绸缎马褂的中年人靠在高背椅里,听完手下复述,指间盘着的两枚玉胆停住了。
“黎文勇,周行……”
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名字,“阮文忠死得蹊跷,咱们在修缮所的‘香堂’被端,秦先生尸骨无存。
如今,姓黎的安南猴子上了位,头一件事就是帮周行提走了贺九。”
他面前,短打汉子垂手肃立,黑袍人静坐如偶。
“贺九。”
中年人抬起眼皮,“阮文忠当初抓他,是因为他手里有件从老坟淌出来的‘硬货’。
阮文忠贪心,想独吞,一直慢慢熬他,没往我这里报。现在,东西没到手,人却到了周行手里。”
黑袍里传出沙哑声音:
“会首,周行此人,月前就该死在‘拍花子’术下,他却活了。
百花楼抓红芍,俱乐部助叶问破局,今儿下午派去的黑冢尚无消息。此子,已成变量。”
“变量?”
会首纠正,玉胆又缓缓转起来,
“是钉子。一根搅乱了好几处布置的钉子。你们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月前捡了一条命,为什么还来找死?”
黑袍人这时才开口,声音干涩:“您的意思是?”
会首轻轻一笑:
“不管他想干什么,总归不是来跟咱们喝茶的。
黑冢应是折在他手里了,伊贺流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短打汉子上前半步,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会首,属下带人去寻……”
“你去哪里寻?”
会首打断,语气平淡,“他带上贺九,必是要去鬼市。入口就那几个,掐住了,比满世界找人强。”
他抬眼看向短打汉子:
“周行身手不明,但能杀黑冢,绝非庸手。
派‘灰雀’队去老渡口,今晚子时之前,提前围住,越快越好。
若周行真带贺九来了……就地解决。鬼市门口死个把人,不稀奇。”
“明白。”
汉子躬身,“‘灰雀’马上出发。”
会首摆摆手,短打汉子悄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会首拉开抽屉,取出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炉,捏了块深褐色香料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光里扭成怪异的型状,甜腻又沉闷的异香弥漫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像计时的更漏。
……
周行把贺九的老娘安顿在老城根一处信得过的熟人家,留下够吃半月的钱米。
老太太只当儿子替官家出远门,抹着泪嘱咐“小心”。
出了门,周行带着贺九去了估衣街。
他自己买了身半旧灰布短打,一顶旧毡帽,又添了双厚底布鞋。
贺九换了套苦力常穿的夹袄抿裆裤。
路过杂货铺,称了两斤死面饼,一包粗盐,一小瓶烧刀子。
最后在一家铁匠铺隔壁的摊子上,买了捆麻绳,几根三寸长的钢钉,一块桐油布。
东西不多,实用。
用桐油布把饼和盐裹好,麻绳缠在腰间,钢钉塞进绑腿,扁壶灌上烧刀子。
那把宫家的无名短刀插在后腰,忍者匕首在靴筒。
贺九看着周行不紧不慢地准备,迟疑一下说道:
“长官,咱真就……这么去?陶朱公那儿,可不是讲理的地方。”
“讲什么理?”
周行检查了一下柯尔特手枪的弹膛,七发满的,插回腋下枪套,
“鬼市只讲规矩和筹码。咱们有筹码。”
他拍了拍怀里那块从贺九床下取出的龟甲。入手冰凉,纹路深峻,透着股子陈年的阴气。
“你只管带路,少看,少问,跟紧我。”
贺九嘿了一声,点点头。
黄昏时分,两人出城,朝着海河下游老渡口方向走。
离渡口还有二三里地,周行放缓脚步。
“先探探路。”
他看了看天色,“离子时还早。仔细看看地形。”
贺九点头。
周行放轻脚步,朝着暮色里那片黑黢黢的废弃码头摸去。
没走大路,专挑荒草和乱石堆走,身形借着地势起伏,时隐时现。
老河边的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人皮紧。
远处码头灯火点点,货轮汽笛声闷闷传来。
老渡口在更西边,早已荒废,只有些破烂的栈桥、生锈的趸船骨架还泡在水里。
周行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静静观察。
听劲无声铺开。
风声,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
暂时没有异常的人声或脚步声。
入口就在这片滩涂附近,但具体的点位,贺九说只有雾起灯亮时才分明。
他耐心等待着,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约莫两刻钟后,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人语。
周行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呼吸放缓,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来的是三个人。
一个提藤箱的干瘦老头,两个抬着麻袋的精壮汉子。
他们在滩涂边停下,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找地方坐下等待,彼此间隔着一段距离,并不交谈。
是去鬼市的客人。
周行记下他们的位置,继续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耳朵微微一动。
又来人了。
不止一个。脚步或深或浅,刻意压抑着。
至少六七人。
其中三人,呼吸绵长均匀,几乎听不到换气间隙,心跳沉稳有力,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
还有极细微的、金属与木质摩擦的“咔”声。很轻,但逃不过周行的耳朵。
是枪。
是快枪。
周行心中一紧,不太对,这个规模不象是鬼市客人,倒象训练有素的火枪队。
“……子时……灯亮……等……”
“……那个叫周行的……真会来?”
“……上头的令……见着就开火……别省子弹……”
“……妈了个巴子,这鬼地方蚊子真多……”
“……那儿有人,瞧着不象……”
他们从西面过来,借着荒草和夜色掩护,迅速散开,搜索附近空当,并各自查找埋伏位置。
周行心沉了下去。是冲着自己来的。
慈善会?
七八个带枪的好手,以他明劲的境界,要是被集火,一秒钟就能被打成筛子。
他一把按住贺九,伏在地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屏住呼吸。
他藏身的土墙位置偏僻,在一堆破烂木箱后面,杂草掩盖,是精心挑选的藏身地点。
但有一个枪手,大概也觉得墙后视野不错,正径直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