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腮帮子紧了紧,手枪放下,慢慢插入腰后衣襟。
另外两个也照做,只是眼神更狠。
坏了规矩,今后慈善会就入不得鬼市,这锅他们背不起。
周行扫了他们一眼。三个明劲好手,老大膀大腰圆,老二精悍干瘦,老三满脸横肉。
三个火枪手,民国暗黑典藏版。
他心里一笑,面上平淡:
“三位,蹲了半宿,是缺盘缠还是没纸擦腚?”
领头的老大开口,声音低沉:
“别高兴的太早,你活不过今晚。”
‘你们见不到明天。’
周行心底默念一声,笑了笑,转回身去。
这时灯夫笠帽微抬,象是看了看雾深处:
“时辰到。亮‘引子’,凭物上船。”
“引子”,也就是带煞气、能“交易”的物件,一个引子只能带一人。
老头摸出个暗沉带血沁的小玉环。其他几人也各自亮了“引子”。
周行从怀里掏出两样。
一枚龟甲,还有秦先生那指骨铃铛。
灯夫目光在龟甲上停了停,笠帽下似乎点了点。
这时火枪队七人已聚齐,几人互相嘀咕一阵,伸手在怀里掏摸,最后凑出三样零碎:
一枚磨得发亮的鹰洋,一把刃口带暗红的短匕首,一截用红绳缠着的惨白小指骨。
老大托到灯前。
‘都什么破烂。’
灯夫沉默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上。”
几人依次上船。
船不大,挤得满当当。
三个枪手占着船尾,六只眼钉子似的钉在周行背上。
贺九这时候倒有了胆,也回盯着,互不相让。
灯夫竹篙一点,船滑进浓雾。
四下里只剩水声,篙声,雾擦过船舷的沙沙响。
“周行。”
老大忽然凑近,推得贺九一个趔趄,大声道,“你一个法租界华捕,洋人的狗。月前就该死在胡同里的货色。”
周行看着船头破开的雾,没应声。
老大话不停,字字往下沉,
“靠娘们儿上位,抱叶问大腿,只会认爹拜码头,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出了租界,你那身皮不如擦脚布。明劲拳师,也不比打死条野狗更难。”
船上客人眼神飘过来,看向周行的视线,有轻篾、鄙夷、好奇和无视。
周行并不解释,只是“啧”了一声,脑袋往后一仰,伸手捂住口鼻:
“老兄,口气比脚气还冲,是腚眼长反了么。离我远点,熏眼睛。”
“你。”
老二猛地起身,船一晃。
“你什么你,老大不高兴,老二没头脑,老三长得挫。一脸短命相。”
周行打断道。
船尾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脆生生的。
几人同时侧目。
是之前那对看似同行的男女。
男的穿藏青道袍,布鞋绑腿,干脆利落,背负长条青布包裹;
女的月白道袍外罩件深蓝短褂,同样绑腿布鞋,头发在脑后简单绾了个髻。
刚才那笑正是她发出的。
雾灯黄光扫过她侧脸,鼻梁挺,嘴抿一点笑,眼清凌凌的,象两汪水,干净又疏离的漂亮。
道袍男子皱眉,瞥过一眼,眼神嫌恶,侧身挡了挡女伴。
这时,船头灯夫竹篙节奏忽地一变。
前方浓雾翻涌,黄光大盛,“咣当、咣当”声逼近,汽笛尖啸,轮子碾铁轨轰鸣,竟象有辆火车冲来。
船身轻轻一震,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
眼前壑然一变。
周行瞳孔微缩。
他们进了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旧厂房。
头顶是生锈的钢铁桁架,远处有模糊的渠道垂挂。
而就在厂房上方,离地七八丈,环形高架轨道盘绕,几节老旧的绿皮电车车厢,首尾相连,沿轨道“隆隆”行驶。
车窗里透出稳定的白光,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轨道旁,巨大的彩色转灯投下迷离光斑,蒸汽阀“嗤”地喷出白雾,车厢底部“咣当”一震。
更奇的是,从车窗看出去,竟是流动的河面,粼粼水波倒退,倒映着模糊的霓虹灯光。
俨然是列车夜行水上的景象。
可这里分明是厂房内部。
周行一时被这奇景所摄。水上列车?空中列车?
但下一刻,听劲感应到,声音和所见景象有些微延迟。
他心中了然,这是有奇门阵法或障眼幻术笼罩,所见并非全部为实。
可这景象,依然透着股魔幻工业时代的奇诡与魅力。
‘民国高铁。’
他心里冒出这么个词。
这时,贺九凑近,轻声道:
“永丰号……白灯区到了。
记住车上规矩:只看,别摸;别死盯一样东西;
交易,钱货两清,不问来路;到‘站’亮灯才能下货……”
小船靠上一个隐蔽在铁架后的平台。
灯夫横篙。几人下船。
三个枪手立刻又呈三角围上来,不远不近缀着。
周行没理会,跟着贺九走进站台,踏进了最近一节车厢的门。
车厢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但也挤。
光线是白光中带着昏黄,勉强照见人脸。
乘客形形色色:穿长衫的、西装的、短打的、甚至还有裹头巾的南洋客。
都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啃木头。
“……听说了么?老河闸那边,又出事了。”
“咋?”
“前儿晚上,捞沙的老范没了。昨儿晌午漂上来,皮包骨头,浑身上下就一层皮贴着……”
“又是那东西?”
“八九不离十。巡河的兄弟说,那几天闸口水面底下有影子晃,浑身长满烂絮似的水草。”
“嘘……小声点。这事儿,别打听……”
周行听着这些窃窃私语,目光投向车厢外。
窗外是倒退的河景霓虹,倒影晃漾,如真似幻。
车厢随“行驶”微晃,配合着隐约的“哐当”声,象是坐夜班电车。
里间空气浑浊:
旧木头味、灰尘味、廉价烟草味,血腥味,烟土味,混一块儿往鼻子里钻。
车厢两侧,行李架加木板,成了一个个小摊。
周行目光扫过。
一件前清龙袍,前襟有暗黑污渍,叠在玻璃匣里。
旁边有个小牌:“前清遗泽,气运残,价昂。”
几卷油布包的旧图纸,边角烧过,标签:“津门地下管网秘测图,真伪自验。”
一个玻璃罐,泡着截干枯发黑的手掌,标签:“‘佛手盗’遗蜕,慎购。”
还有些瓶瓶罐罐,标签语焉不详:“滇边五毒精华”、“辽东老参”、“陨铁”。
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三个枪手也挤了进来。
老大使个眼色,三人散开,装作看货,眼钩子却挂周行身上。
周行慢慢往前走。
贺九紧跟,时不时拽他袖子,低声道:
“长官,别盯一样东西看,这儿的东西邪性,盯久了脑子就乱!有人搭话,慢半拍应,小心被‘套话’!”
走到车厢连接处附近的冷清角落,周行心中忽地一动。
角落有个摊子。
摊主是个缩在阴影里的老头,眼睛半阖,似在打盹。
摊上东西不多,几束暗红麻绳,几枚刻符的黑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油膏,都透着股子阴森气。
摊子角落,扔着个不起眼的东西。
半片虎符。
似铜似铁,锈得厉害,边缘还有磕碰的缺口。
这是……
信物!
周行心头一跳,这是一种微妙的牵引感,和他接触其他信物时一样。
没想到刚来就能有此收获,鬼市果然没来错。
他不动声色,伸手一指:
“老板,这什么价?”
摊主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干瘪的嘴唇翕动:
“一百大洋。不还价。”
一百块。
周行搓搓牙花子,他全身上下就二十四块大洋,这还是出发前找黎文勇预支了薪饷。
他瞥了眼贺九,摇摇头,把这人卖了也凑不够零头。
他皱皱眉,正思忖着。
斜里忽然伸过一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轻轻按在了虎符另一头。
“这东西,我要了。”
声音清朗笃定。
周行抬眼。
正是船上那个藏青道袍的年轻男子。
他看也没看周行,只对摊主重复:
“一百大洋,我现付。”
说着,另一只手已从道袍袖中取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十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雪亮耀眼。
“钱在这儿,”
他将布包扔在破木板上,“东西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