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看得极快,手指捻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不够,都是零碎传闻,雾里看花。得找个懂行的。
他又翻了一阵,抽出一沓泛黄卷宗。
半晌,手停在一份《汇珍洋行盗窃案》上。
案犯:贺九。
案情极简:人赃并获。
但周行的目光扫过几处,就瞧出了蹊跷。
赃物清单写着:“青铜鼎足;玉琮;青花瓷。”
没图样,没尺寸,没估价值。这不象是洋行失窃的录法。
贺九的口供,反复出现“鬼市”、“寄存”字样,但都被红笔粗暴地杠掉,旁边批注:
“犯嫌贺九,狡诈异常,胡言乱语,意图脱罪。”
案子是阮文忠亲办,判三年,但赃物处理一栏写着:“另存,待专家鉴定。”
没有下文。
最要紧的是,判了三年,人却一直押在巡捕房看守所,没往监狱送。
周行合上卷宗。
这不是盗窃,是栽赃。
洋行的人想从贺九那里拿某样东西。东西到手,反手柄贺九摁成贼。
一直关着不送走,要么是东西没拿全,要么是贺九嘴里还有别的没掏干净。
贺九,就是那把打开“鬼市”的钥匙。
……
看守所单间,光线昏浊,一股子尿臊混着霉味。
贺九蹲在墙角,手脚戴着镣铐,磨出的疤叠着新伤,黑红一片。
他四十上下,瘦得见骨,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听见开门声,他眼皮抬了抬,见是穿巡捕服的,咧开嘴,露出满口烂牙:
“换人了?爷爷还是那句话,东西没有,要命一条。”
周行没接话,示意看守开门,走进去。
屋里窄,转不开身。他蹲下来,跟贺九平视。
“贺九,”
周行开口,“我要进鬼市。”
贺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动弹:
“海河码头,旧仓区,每月十五子时。案卷上写着,您自己瞧。”
这话他说得顺溜,眼皮都不眨。
但周行记得卷宗,上次两个巡捕就是照着这话去的,一死一疯。
“我要你亲自带我去。”
贺九“嗤”地笑了,翻了个白眼:
“我?带您去?长官,您是真不懂规矩。我是贼,您是兵,我给您带路?
回头您进去了,我跑不跑?跑了您亏,不跑我亏。这帐,怎么算都不对。”
“阮文忠死了。”
周行说。
贺九猛地一震,死死盯住周行,接着“哈”地笑出声,笑得浑身哆嗦:
“死得好!报应!你们这群穿狗皮的,就知道互相咬!”
“你的案子,现在我说了算。”
周行没理会,接着说,“这案子证据不结实,人证也找不着了。我能让你出去。
条件是,你带我进鬼市,找到我要找的人。事成,案底我想法子抹了。事败,或者你耍花样……”
他顿了顿,“外面有枪招呼你。”
贺九歪头打量着周行,咧嘴笑了:
“出去?长官,你们这套路我熟。出去转一圈,再找个由头逮回来?没劲。”
“这次不一样。”
周行声音平稳,“阮文忠要的是你嘴里的东西。我要的是你带路。路带到,案底消,各安天命。”
贺九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镣铐上的铁锈。窄室里静得只有两人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成。”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哑,“但说好,我只带到门口,指了路,告诉你规矩。
里头是刀山还是油锅,你自己闯。出了事,和我不相干。”
“可以。”
周行点头,“什么时候能进?”
“得等灯夫挂灯。”
贺九说,“老地方有记号,挂灯了,当晚子时开市。”
“好。”
周行站起身,“今晚我来接你,换身衣裳。”
“等等。”
贺九忽然叫住他,眼神有点飘,“您去鬼市……办什么事?”
周行停下脚步,没回头:
“找人。”
“谁?”
“陶朱公。”
贺九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他骤然坐直,镣铐哗啦一声响。
那双一直带着油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惧。
“谁?您找谁?”
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陶朱公。”
周行重复一遍,转过身看着他。
“不……不行!”
贺九猛地摇头,手脚上的镣铐撞得叮当乱响,
“您找别人!带您进鬼市行,找别人也行,唯独陶朱公,不行!不行。”
“为什么?”
周行走回他面前,蹲下。
贺九喘着粗气,眼神发直,象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长官,您知道找陶朱公的人,最后都什么样么?”
周行没说话。
贺九一把抓住周行的骼膊,手指掐得死紧:
“找他的人,要么成了他的‘货’,要么……回来就不是人了!
去年,河北胡同有个老镖师,想找陶朱公打听仇家下落。
见了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回来之后,镖师闭门不出。
第七天晚上,邻居听见他屋里整宿有磨刀声。
天亮推门一看,人坐在炕上,睁着眼,身上没伤,可摸上去……”
他松开手,瘫回墙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骨头全酥了,象一袋散了架的豆腐,一戳一个窟窿!”
他抬起眼,看着周行,眼神里满是哀求:
“您换个人吧。这条命我不要了,您另找路子。死了还能投胎,沾上陶朱公……魂儿都得押在那儿。”
周行看着他,没说话。
‘能让贺九这号滚刀肉都吓破胆,这陶朱公,看来是条大鱼。’
‘正好,去称称他的斤两。’
周行忽然伸出手,握住贺九腕子上的铁镣。
贺九一愣。
周行五指一扣,浑身一震,劲从脚底起,过腰胯,通肩臂,聚于指掌。
“咔。”
一声脆响。
拇指粗的铁镣应声而断,断口不是齐齐的,是生生被拧开的,铁茬子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的芯子。
贺九呼吸一窒。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子上,那半截松脱的镣铐,又抬头看看周行平静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截断镣上。
断口处,五个清淅的指印凹进去,深得能卡住一枚银元。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截断镣,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指印。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干涩:
“今晚……子时三刻。
海河码头西头,老渡口。穿旧衣裳,越旧越好。
枪可以带,但藏严实了,那地方,枪一响,动静太大,招来的不一定是人。”
他咽了口唾沫:
“得带件‘硬货’当敲门砖。陶朱公不见空手客。
东西……我床底下左数第三块砖下面,有个油布包。
您自个儿去取。别让我老娘看见。我家在……”
周行站起身。
“今晚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出单间,没再回头。
身后,贺九看着地上那截断镣,慢慢抱住了头。
“陶朱公……嘿……陶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