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在单间里没蹲多久。
铁门又开了。
周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公文纸,身后跟着看守。
看守手里捧着一套半旧的灰布衣裳,还有双布鞋。
“出来。”
周行说。
贺九愣住,没动。
周行抖了抖手里的纸:
“保释手续,上面批的。穿上衣裳,跟我走。”
贺九这才挪动身子,镣铐哗啦响。
他接过衣裳,手指摸到细密的针脚和洗得发软的布料,眼神更疑惑了。
上面?哪个上面?姓阮的刚死,怎么就……他抬眼看了看周行。
这人水深,能耐比自己想的还大。
手续走得快得出奇。
画押,按手印,领回私人物品,其实就一个空瘪的荷包,几枚铜子。
贺九跟着周行走出看守所后门时,天光还亮着,刺得他眯起眼。
“这就……放了?”
他忍不住问。
“保释。案子还没结。”
周行走在前面,脚步没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面肯点头,下面人自然走得快。”
贺九心里琢磨,快走两步,和周行并肩,压低声音:“您……不只是个华捕吧?”
周行瞥他一眼:“怎么,华捕就不能有朋友在上头?”
华捕当然不行,黎文勇却有这个权力。有关系就要物尽其用,不然他干嘛不顺手宰了。
贺九嘿嘿干笑两声:
“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你家。”
周行瞥了他一眼。
贺九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长官,东西我告诉您地方了,您自个儿取了不就完了?何必……”
“你娘两年没见你了。”
周行打断他,“既然出来了,总得让老人家看看你囫囵个儿。也让她放心。”
贺九沉默,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冷笑。
果然,还是不信他。怕他跑了,要捏着老娘当人质。
这帮穿狗皮的,手段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翻腾,最后还是扯出个笑:
“成,听您的。”
周行领他先去估衣铺,买了套还算体面的深蓝短打,又找了家澡堂子。
花了几个铜子儿,让贺九进去泡了泡,搓掉一身陈年老垢。
剃头匠给他推短了头发,刮净胡子,露出那张瘦削但轮廓硬朗的脸。
镜子里的人,总算有了点人样。
走出澡堂,斜对面就是个卖羊杂汤的摊子。
周行坐下,要了两大碗汤,四个烧饼。贺九盯着桌上热腾腾的汤,喉结滚动,却没动。
“吃。”
周行拿起烧饼,掰开泡进汤里。
贺九这才端起碗,先是小口啜,接着越喝越快,最后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呼噜作响。
两个烧饼三两口就塞进去,噎得直伸脖子。
周行把自己那份烧饼推过去。
贺九顿了一下,抓过去,低头猛啃。
吃完,周行付了钱,起身:
“走吧。”
贺九抹了把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越来越窄的胡同,往铁道边的棚户区走。
越近家门,贺九的脚步越慢。
他不住地扯着身上灰布褂子的下摆,又抬手捋了捋刚剃过的头茬,青头皮泛着光。
“长官,”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我……我这气色,瞧着还成么?”
周行侧头看他。
贺九避开眼神,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
“两年没回了……怕我娘瞧着我这副鬼样子,心里难受。”
他又搓了搓脸,象是想把牢里带来的晦气搓掉:
“衣裳……还齐整吧?没哪儿不妥?”
周行看了他片刻,嗯了一声:
“齐整。”
贺九这才松了口气,可走到自家那扇歪斜的木板门前时,手抬起来,却半天没敢推。
周行替他推开门。
屋里昏暗,灶台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那儿,就着门缝透进的光,摸索着补一件旧衣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眯着眼望过来。
“谁呀?”
声音苍老,带着痰音。
“娘……”
贺九嗓子发紧,喊了一声。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一步步挪过来,凑得很近,几乎贴到贺九脸上,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着。
“是……九儿?”
她声音发颤,干枯的手抬起来,摸索着贺九的脸,“是九儿吗?”
“是,娘,是我。”
贺九抓住她的手,声音哽住了,“我回来了。”
这时他仔细看老娘的眼睛,却发现那眼神涣散,摸不着焦点。
他心里猛地一揪:
“娘,您眼睛怎么了?”
老太太摇摇头,语气平平:
“没什么。泪流干了,就看不清了。不打紧,还能做活。”
贺九“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老太太的腿,嚎啕大哭:
“娘!儿子不孝!儿子不是人!让您受苦了!”
老太太却没哭。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摸着贺九的头发,声音很轻:
“起来,起来。娘没怪你。这两年,在外头……睡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想吃什么,跟娘说……”
贺九哭得说不出话,只摇头。
老太太又问:
“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点音信也没有?”
贺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坐牢”两个字。
这时,周行开口了,语气平常:
“大娘,贺九这两年出去跑生意了,运道不好,折了本,一直在外头想办法。现在总算缓过点劲,才得空回来看您。”
老太太“哦”了一声,点点头:
“做生意好,正经事。折了本不怕,人回来就好。”
她颤颤巍巍拉着贺九站起来,“娘给你煮碗面,家里还有半瓢白面……”
“吃过了,娘,吃过了。”
贺九抹了把脸,扶着老太太坐下。
灶房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温暖。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这两年街坊的事,谁家嫁闺女了,谁家老人走了。
贺九蹲在她跟前,仰头听着,时不时“恩”一声。
周行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屋里弥漫着煤烟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岁月的皂角气。
这一幕太平凡,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心里某块深深隐藏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
门缝的光影忽然一晃。
周行浑身汗毛骤然炸起!
他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有毒!
一股阴风,从他左侧后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刺来。
目标直指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毒辣。
周行听劲已成本能,那点破风声和气味刚至,他全身筋骨肌肉已自然反应,腰胯微转便能滑开。
但他身前,是背对门口、毫无察觉的老太太和跪坐在地的贺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