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巡捕房今天象个被捅的马蜂窝。
院子里多了两辆黑壳轿车,挂着警察总局的牌子。
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关得死紧,里头隐约传出法语的急促声,间或夹着几句官话的辩解。
阮文忠横死的消息天没亮就传开了。三层小楼里,人人压着嗓子说话,眼神乱飞。
几个安南巡捕聚在楼梯口,脸色阴沉;
华捕们则三三两两靠在走廊嘀咕,有的掩饰不住快意,更多的则是惶然,上头空了,不知下一阵风往哪边刮。
“听说了么?意租界昨儿个也出了邪事……”
“唉,这世道。”
“阮督察去了,这位置,估计是黎头儿的……”
空气里一股子躁。各处的线头都乱了,都在这节骨眼上往外冒。
周行刚拐进侧院,孙有福就从锅炉房后头闪出来,袖子上沾着煤灰。
“老周!”
他嗓子压得扁,快步跟上来,“你可算回了。昨晚上……阮探长追查邪教,中了埋伏,殉职了。”
周行脚步没停。
孙有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法领馆震怒,总局也来了人。
还有,押着的那几个‘慈善会’外围,全死了。
不止咱这儿,英租界前儿后半夜,死了个更夫,手里攥着个泥娃娃。
日租界边上的窝棚区,天没亮抬出去三具,说是瘟病,可收尸的老廖说,尸首都用黄裱纸盖着脸。”
周行脚下一顿,点点头,拍拍孙有福肩膀:
“老孙,最近不太平,少往外跑,凡事当心。”
命案频出,听着像慈善会的手笔。
这组织做事越发没有顾及,象是赶工,急着做什么筹备。
风雨欲来,自己也要加快了。
他穿过大堂,径直往后院文档室去,面无表情,对四周的骚动视若无睹。
文档室在副楼底层,大门是厚重的橡木,漆皮斑驳。
推开门,一股子纸张霉味和灰尘气。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气窗投下灰蒙蒙的光,照着一排排深褐色档案柜。
值班室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吴文同那口带着安南腔的官话,慢悠悠,黏糊糊:
“……你们华人,就这样。小事精明,大事糊涂。阮探长在时还好,现在?哼。”
周行推门进去。
吴文同坐在他那张掉漆的宽大藤椅里,对面是个点头哈腰的华捕,姓王,管后勤采买的。
两人见周行进来,话头断了。
“吴管理员,”
周行递过一张调阅单,“乙字类,丙寅到庚午年的旧案卷宗目录,还有未归类的杂项纪要。”
单子上,事由栏只写了八个字:“整理旧档,以备核查。”
吴文同接过,眼皮都没抬,随手柄单子往桌上一扔,压住了一本月份牌。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周探员,”
他放下缸子,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周行脸上,
“现在所有文档调动,必须有黎探长,或者法国督察的签字。你这张,不合规矩。”
旁边的王巡捕堆着笑帮腔:
“周行,不是我说,阮督查刚走,多少大事等着料理,吴长官这么忙,你就空手求人办事?”
忙在哪?
不就是索要贿赂?
周行眼睛一眯:
“巡捕房的章程,是旧案卷宗要定期整理,以防疏漏。我手续也齐全,符合规矩。”
“规矩?”
吴文同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目光倨傲,
“你们华捕的规矩,就是在现在这种时候添乱?出去。等有了正式命令,再来。”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区区一个华捕,神气什么,办事也不知晓带几块银元,活该一辈子跑腿。’
正僵着,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黎文勇快步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挺括些的制服,眼神里还带着点血丝,精气神却不同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周行脸上停了一瞬,指尖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吴管理员,”
黎文勇开口,声音不高,但平静而硬朗,
“总局要求,尽快梳理近三年所有未结悬案、异常事件报告,形成概要。
你这里所有相关卷宗目录和摘要,今天下班前,整理一份送我办公室。”
然后,他才象刚看到周行,随口问:
“周……周探员也在?有事?”
周行道:“需要调阅一些旧卷目录,吴管理员需要更高级的签字。”
黎文勇“哦”了一声,对吴文同命令道:
“整理目录也是梳理的基础工作。周探员做事细,让他先筛一遍旧卷,你协助。
清单理出来,周探员看过,觉得需要调原卷的,你配合。手续我回头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吴文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什么。
最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黎文勇不再多言,抽了份文档,转身离开。经过周行身边时,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王巡捕脸上的笑僵着,慢慢退到门边。
吴文同憋着气,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黄铜钥匙,啪地扔在桌上,指指墙外最暗处那一排柜子:
“乙字类杂卷,都在那儿!自己查!”
周行接过钥匙:
“请你出去一下。记得顺手关门,谢谢。”
吴文同一愣,脸上的皱纹挤了挤,终究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周行走到那排柜子前。
柜体冰凉,锁眼锈涩,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他拉开柜门,尘灰簌簌落下。
里面堆着的不是整齐的卷宗,而是一捆捆用麻绳扎着的旧文档、手抄本,甚至还有几本线装书。
他找到电灯拉绳,轻轻一扯。头顶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亮起。
周行挽起袖子,开始翻找。
他昨晚从地下密室带回的文档里,信息很零碎,有两个关键词:鬼市,陶朱公。
但具体在哪儿?怎么进?有什么忌讳?得从这些积存的文档里拼凑。
他抽出一捆用油纸裹着的记录,封皮上写着《丙寅年租界内外异常事件录(部分)》。
解开麻绳,里面是些潦草的手写报告,墨水已褪成褐色。
“……腊月初八,子时三刻,海河码头旧仓区,忽起浓雾,人声嘈杂如市,然近之无人。
巡夜者二人误入,晨归,一人痴傻,言见绿灯;一人怀中多古玉一枚,三日后暴毙,玉碎……”
又翻到一份:“……英租界边缘,教堂后荒坟地,每月望日,有白灯笼悬于老槐。
或言鬼市入口,然屡次巡查,未见异常。疑有障眼法或奇门布置……”
另一本更破的手抄本,封皮没了,记着些似真似幻的规矩:
“……鬼市交易,不问来路,不究去处。钱货两清,转身即忘。
红灯之物,慎触,多沾因果……
白灯区有引路人,称‘灯夫’,须对切口……
绿灯飘渺,非缘勿寻,强求者多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