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母亲问什么,就答什么,简单诚实就好。”
安娜驻足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金属门前,对身旁的“卡特琳娜”做着最后的叮嘱:
“……如果赐你圣水,要双手接过,小口喝下,表示感恩……”
她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一旁的凌则面色阴沉,垂首静听。
这回不是装的。
是真的有些烦闷。
从医务室来到“食堂”……
对,就是眼前这个安娜口中的圣殿大堂,他们一共走了八分半……
经过十六个岔路口,下了两次楼梯。
这个属于前苏联时代的地下钢铁迷宫,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想要靠莽,全须全尾的杀出去……
恐怕没那么简单。
吱呀呀——
两扇像从旧世界银行金库里偷出来的厚重金属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最先从门缝里挤出来的,竟然是一丛跳跃的火光?
这群人是有多喜欢篝火?
不对不对,他们怎么在屋里点火?
没闻到明显的肉类燃烧气味……这稍微让凌松了口气。
她真担心这些家伙,是叫她来参加什么“迎新烤肉派对”的。
取而代之的,是火塘的热浪,混合着数十人聚集的体味,形成一股黏稠气流,扑到凌脸上。
她赶忙低下头,让金色的长发挡住脸。
通过发丝的缝隙观察。
正前方,越过火塘,不远处,一幅巨大的鲜艳壁画,与周遭灰暗的色调格格不入,尤为显眼——
一位旧世宗教画中的圣母,身披简陋长袍,双臂环拢着两个孩童,一男一女。
用她的脊背,抵挡着画面外围形色各异的生物与扭曲人影。
画工拙劣,但意图直白。
“进来吧,我的孩子……把头抬起来。”一个苍老的女声,从壁画下方的水泥高台上载来。
更确切说,是高台之上的王座中,灰褐色的厚重斗篷下。
斗篷的兜帽低垂,遮住了一切面目特征。
她深陷在各种椅背拼接成的“王座”之中,仿佛壁画中的“圣母”,走了出来。
安娜闻言,轻轻拽了拽凌破烂的衣袖,领着她向里面走去。
大厅里,还有四十馀人。
沿着火塘两侧,全都安静的坐在成排的长木凳上。
孩童居多,也有少数瘦削的男人。
衣着陈旧但整齐,以灰褐色的亚麻长衫为主。
最前排的长凳上,坐着十名女性,年龄跨度很大,其中还有一个看起来和安娜相仿的,腹部明显隆起。
但现在,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进来的几人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好形容的麻木。
安娜引着凌,从这片目光中穿过,径直来到高台脚下。
她松开凌的衣袖,独自上前两步,轻巧登上高台的边缘。
微微弯下腰,极其自然的握住了斗篷下的手。
将嘴唇凑近兜帽的边缘,低声耳语了几句。
说完,便退后一步,垂手肃立。
嗯,虽然声音很小,但凌依然能听得真切,安娜转达了自己刚刚编的小故事。
虽然……也不全是杜撰。
“哈啊……”斗篷下传来悠长的叹息,象是从遥远的旧时代飘来。
声音通过呼吸面罩的过滤,显得沙哑、平板,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音,却又有一种抚慰人心的节奏感:
“迷途的孩子……你能孤身带着骨血,穿越腐海的荆棘与暗影,抵达这里……绝不是偶然。
“这是命运,是母神的意志。是指引,孩子,是指引。”
玛拉抖了抖袍袖,动作缓慢,从中伸出一双布满褐色斑块和凸起血管的枯手,微微颤斗着揭开兜帽。
“过往的尘埃与伤痛,在此刻皆可洗刷。
“虔诚追随母神的道路,你便能成为她真正的女儿。
“这,是一位伟大母亲,应得的……荣耀。”
苍颜白发,应该就是用来形容玛拉的。
她颤斗着摘下覆盖着口鼻的呼吸面罩,让其借着两根不知连接到何处的软管,挂在脖子上。
许是想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加清淅,更加慈祥,少些隔阂:
“抬起头来,孩子。”
凌也颤斗着,勉强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而惊恐。
与那浑浊的双眼对视了半分钟……
玛拉这才满意的微微点头,抬手。
早就候在她身后的两个半大男孩,收到指令,将一个塑料餐盘端到凌跟前。
“若你愿意……”玛拉的声音紧随其后:“就将你的血液,滴入这碗圣水中,喂给这两个孩子喝下。
“从此,他们体内将流淌着你的血脉,将成为你的子嗣,你的亲人。
“将伺奉你,在这圣殿中的生活。圣水、食物、庇护……
“母神赐予她女儿的,一样不会少。”
“若你不愿……”玛拉的声音没有变冷,只是多了一丝遗撼的沉重:
“母神亦不会勉强任何一位母亲。
“你可以带着我们的祝福离开,去面对腐海与未知。但是——”
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旁边毯子中,沉睡的丝柏身上。
“这个孩子,必须留下。
“她的旅程,你的庇护,已经结束。
“你是一位母亲,当知道何为真正的‘生存’。”
看着眼前托盘上的黄金大碗,和不知从哪捡来、锈迹斑斑的“破伤风之刃”,凌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百闻不如一见。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见识了什么叫“邪门”。
这逢人便叫妈的奇怪癖好,倒是在旧世界的一款网游里,似曾相识……
无论如何,她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一,放血,给这两个小倒楣蛋灌下去。
然后看着他们两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这肯定是不行的。
二,不放血,立马认怂开溜,把四百留在这。
先不说这群疯子,能不能真的放了自己……
现在一走了之,去哪?怎么去?
要是这群人真把四百万养死了怎么办?
自己这么大的前期投入怎么说?
不行。
三……
凌脸上流露出真情实感的挣扎神色,缓缓拿起眼前的水果刀……
用这玩意……
杀光眼前这四十多个,再加之外面可能的一百多个,给他们来个“全家捅”?
然后找辆能开的车,把四百万往车上一扔,一路飙回乌兰乌德,找那小登结帐?
嘶……
这更不好吧。
且不说成功率,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让她觉得……
太累了。
“呵呵呵,无妨……”玛拉见凌拿起刀,却又僵在那里,面露难色,和蔼的会心一笑:
“安娜,你去帮帮这位姊妹吧。”
安娜闻言,应了一声,带着那种熟悉的温暖微笑,向凌这边走来。
唉……
凌也握紧了水果刀,认真观察周围——
人群的分布,出口的距离,王座周围守卫……
看样子,只能先试试老办法了——
擒贼先擒王。
希望王座上这小登身子骨没那么脆,别再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过去了,那可就真玩脱了。
凌的小腿肌肉微微绷紧,准备暴起……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碎大厅的宁静。
不是凌。
因为她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
是门。
大堂厚重的金属大门,被从外面“嘭”的撞开。
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青年,冲了进来。
是尤瓦尔。
仅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却混合了极度的疲惫和狂喜。
他跌跌撞撞的扑倒在王座前,就在凌脚边不远。
“玛拉母亲!请宽恕我打断了神圣的仪式,但是回来了!
“我们找到了玛丽母亲!兄弟们把她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