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三下沉闷结实的敲击,在狭小封闭的空间回荡,带着铆接金属板特有的颤音。
顿时,吸引空间里所有人的视线,投向声音来源。
“全体都有!最后一次简报!”
昏暗的黄色灯光下,一个顶到棚顶的高大人影,用比刚才敲击铁板更洪亮的嗓音咆哮,硬生生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任务代号:黑松露。目标局域,北纬50,东经107。
“十分钟后,所有人,禁止再讨论任务内容。
“所以,现在,还有谁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检查装备!”
嗡——!!!
头顶那盏一直半死不活的黄光警示灯,瞬间变红。
伴随着穿透性极强的蜂鸣,不断旋转,一圈一圈扫荡着狭小空间里的所有人。
随之而来的,是液压系统动作的嗡嗡声、高速气流摩擦的呼呼声。
一抹天亮,开始从上到下,逐渐灌满整个空间……
这时便能看的真切。
六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分成两排,对坐在ch-97信天翁重型垂直起降运输机货舱里。
统一的黑色战术装备、全复盖式头盔,完全分辨不出样貌。
好在,右臂“衔尾蛇”袖标下、战术背心的正面和背面,都贴着各自醒目的代号:
乌鸦、豪猪、森蚺、纺蛛、旅鼠、信鸽。
在他们中间的过道上,固定着两个半人高的绿色军用航空运输箱。
四个侧面上,相同的白色“jak”字样,尤为醒目。
滴————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提示音,舱门已经完全洞开。
狂暴的气流裹挟着腐海上空特有的臭氧味,疯狂灌入机舱。
头顶的红色警示灯停止转动,转为绿色。
众人纷纷起身,开始互相检查身上的装备。
那两个绿色的航空箱底部,滑轮锁自动解开,在传送带的带动下,缓缓向着大开的舱门口滑动。
胸口印着“头狼”字样的高大身影,从货舱最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过无声肃立的队员,径直来到狂风猛烈的舱门口。
一把攥住门边疯狂飞舞的固定带,探出半个身子,低头看向下方——
一片无边无际、缓缓翻滚涌动的淡紫色云海,厚重,粘稠。
他缩回身子,转头,用尽全力嘶吼,撕开狂风:
“海拔九千!离区跳伞!低空一五零开伞!顺风切入!向最后信号标记点移动!
“为了人类的未来!”
“为了人类的未来!”
六个人的咆哮汇成一股,短暂压过了狂风的呼啸。
与此同时,头狼搬动手边开关。
哧——咔!
固定设备松开。
两个运输箱接连划出机舱,翻滚着撞进下方茫茫的淡紫色云海,不见了踪影。
头狼紧随其后,飞身跃下。
象一只捕猎的黑色游隼,同样一头扎进云海消失,连一朵浪花都未激起。
在他身后,象这样义无反顾的游隼,还有六只。
一个接一个,沉默跃入那片色彩诡异的未知天空。
但是说句实话……
旅鼠的手指,在他跃出机舱开始疯狂下坠时,还是在微微颤斗。
也许是紧张。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跟随“乌洛波洛斯特级作战小队”执行任务。
或许是兴奋!
对,一定是兴奋!
得益于上一任旅鼠死了,也得益于自己的父母。
不,应该说是自己所有的祖先。
是他们的优秀基因,让自己能够通过淘汰率高达97的配型实验,成为一名优秀的“六期战士”。
能够为了人类文明的复兴而光荣奋战!
感谢自己祖宗十八代……
也求列祖列宗继续保佑。
如果自己最新提交的肺部配型,也能顺利通过……
那么到时候,再到墙外执行任务,就能和队长们一样,不再需要这笨重的呼吸过滤器。
而且他和队长又不一样。
他比队长年轻太多。
以后添加密级复兴作战队,也不无可能……
噗——
这个世界是紫色的。
因为即便刚跃出倒悬在天空的紫色云海,下面的世界,依然是紫色的。
紫色的草海,紫色的草浪,斑驳的紫色,随风荡漾。
嗡——嗡——
手腕上的高度计嗡嗡震动,提醒着旅鼠可以开伞了。
一百五十米。
这个开伞高度,留给跳伞人员的可操作空间很小。
换句话说,从开伞到着陆,可能只有十到十五秒,几乎不允许任何失误。
但他可是六期战士,洒洒水而已。
跟随着前方队友的身影,他在天空中也滑翔了十几秒,降落到补给箱不远处。
明晃晃的绿色,在草甸中格外显眼。
落地,翻滚,解开伞绳,进入警戒状态。
之前在天上往下看时没太在意,只觉得是一片平坦草海。
但现在,身陷在这半人多高的刃草丛中,视野被严重限制,四面八方都是晃动的沙沙声响,仿佛每一丛草后面都可能藏着东西……
这种被未知包围的感觉,顿时让旅鼠刚刚稍缓的心跳,再次紧张起来。
正当他全神贯注抬头扫视天空,确保刚才没引起什么飞禽或大虫子的注意……
“旅鼠!”乌鸦尖锐的惊呼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他一个激灵,赶忙抽出胸前匕首,猛转身向后看。
不对!
不是身后!
不该转身的!
草!
一只强壮又冰冷的生物,瞬间便从侧后方缠上他的身体!
比它破开草丛的窸窣声传到耳朵里的速度……还要快!
完了。
力道之大,即便他是强化后的战士,也依然毫无抵抗之力。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箍住了他的手臂和躯干,关节被锁死,呼吸一滞……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重重摔倒在地上。
这回完了,真完了,全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次任务就喂了腐海的怪物。
文档上会怎么写?
【旅鼠二期,于黑松露行动初阵,卒。】
连个象样的战绩都没有。
头上厚重的全复盖头盔,不仅限制了他的视野,此刻更成了刑具。
让他趴在地上,连想在生前,最后扭动脖子看一眼:是什么鬼东西杀了自己,都做不到。
他只能徒劳的挣扎两下,感受着那沉重、湿冷的呼吸,顺着脖子与头盔的缝隙,钻进来……
“森……森蚺。”旅鼠浑身一僵,脸一下子憋的通红。
谢天谢地,有这该死的头盔挡着!
同时,那令人绝望,控制着身体的力道一松。
旅鼠赶忙狼狈不堪的翻身坐起,扶正歪了的头盔。
此时,森蚺已脱掉了头盔和战术背心,只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战术服,盘膝坐在他对面的草地上。
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那种邻家大姐姐捉弄完弟弟后,捉狭又温暖的微笑,半眯着眼,静静看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没有了面罩的阻隔,旅鼠能清淅看到她深邃的五官,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感觉刚才狂跳未平的心脏,又以另一种更慌乱、更陌生的节奏加速跳动起来。
比刚才以为要死了的时候,还要快,还要乱。
森蚺比他高出一个头,是小队里除了队长头狼以外,最高的队员。
那身本该宽松的战术服,穿在她起伏有致的身材上,并不合身,被撑得紧绷绷的……
总感觉她如果再向前挺一挺胸,胸前的纽扣就会崩开。
而那条本该更宽松的作战裤,在她此刻盘膝而坐的姿势下,竟也和体操服一样,清淅地勾勒出腿部饱满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那笑容……他只在小时候见过。
是邻家大姐姐般的和煦笑容。
后来大姐姐结婚了,搬走了,便再也见不到了。
“欢迎你,小菜鸡。”头狼队长沙哑厚重的声音,从身旁的草甸里传来。
打断了旅鼠对刚才背后触感的偷偷回味。
紧接着是乌鸦、豪猪……
他们拨开身前的刃草,围到旅鼠身边。
此时的众人,都已经摘下头盔,露出了熟悉的样貌。
头狼一只眼睛戴着黑色眼罩,独眼下布满胡茬的嘴角微微翘起,上前一步,对着有些发懵的他伸出左手:
“腐海之中,要时刻保持警剔,小菜鸡。
“这是个欢迎仪式,也是个警告。用身体记住的教训。
“总之,欢迎正式添加乌洛波洛斯。”
旅鼠轻笑一声,想掩饰尴尬。
握住队长粗糙的手掌,站起身。
他想说,刚才有点快,能不能再让他用身体感受一次……
但还是咽回去了。
也伸手想去摘自己那闷热沉重的头盔。
却被头狼更有力的按了回去。
“你还不行。”头狼摇了摇头:
“等以后……等你做了肺移植手术,通过了完全适应测试,就能象我们一样,享受这狗日的空气了。”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旅鼠的肩膀,然后转身,带着众人拨开茂密的草甸,向那两个绿色补给箱的方向移动。
一边走,还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白相间的扁铁盒……
打开,从里面排列整齐、粗细不一的香烟中,小心翼翼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又赶忙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嚓”一下点燃。
闭上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吸了一口。
然后,将烟递给身侧的森蚺。
森蚺熟练的接过,同样深深吸了一口,又递给乌鸦……
每人只吸一口,而且都是一分钟后,才缓缓吐出烟雾。
看着前方的几人,旅鼠也想象着,以后从森蚺手中接过香烟的画面……
自己早晚要摘掉这该死,又不是很该死的头盔。
香烟燃到了滤嘴,众人也来到补给箱旁。
此时的纺蛛和信鸽,已经半伏在补给箱顶部。
摊开的防水地图上,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分仪和指北针,进行着测绘。
“远吗?”头狼走到近前,又掏出一支新的,甩给刚直起身的纺蛛。
纺蛛接住烟,先横在鼻尖下,闭上眼,深深猛嗅了一下,然后才摇摇头:“不远,头儿。
“也就三公里左右,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我就大致测算过了,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行!”头狼的独眼扫过围拢过来的队员,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也收敛了起来:
“报告提到,这附近有一个叫‘母神教派’的墙外人聚落。
“总之,先找到他们,若高价值目标真在其中……”
说着,用手中的战斗匕首,挑开运输箱的绑带,掀开盖子。
箱内,防震海绵的固定下,形式各异的枪械和特种装备,呈现在众人眼前。
透着冰冷的杀意和昂贵的代价。
“决不能留下任何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