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安娜斯塔西娅猛抽了一口气,额头差点撞上柜沿。
她竟然睡着了。
有些慌乱的从实验台直起身,手背赶紧抹了下嘴角。
还好,没有口水。
这太不专业了。
顾不上后颈细密的刺痛,赶忙伸头望向门外——
呼……还好。
昏黄的灯光下,那对母女还在床上。
女人淡金色的头发散开,侧身蜷缩,胸膛轻浅起伏。
哪有什么短发女杀手。
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就象有个小妖精,趁她不注意,悄悄粘贴来,从她身上偷走一小块时间、一小把精力……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工作台最里面,旧时代产的离心机已停止转动,绿色指示灯闪铄着发出提示音。
“真是累糊涂了,这太不专业了……”嘴上低声嘟囔,手上轻车熟路。
取下两管分离好的血样,添加试剂,滴入玻片。
显微镜下,母亲的血清在试剂晕染下,落在比色卡上,介于淡黄和浅褐之间的局域。
“5到10之间……还好还好。”她低声念着,在报告单上记录下来。
这结果还算可以接受,大概率不会影响生育能力……
“嘶……40左右嘛。”小女孩的检查结果,让安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四成。
远远超出“受庇护的孩童”能携带的污染量标准。
最好的情况,就是醒来后还能听懂些简单指令,成为一只腐犬……
至少……能活。
快速书写完报告,放下笔,起身时晃了晃,赶紧扶住桌沿。
那种被透支的感觉又来了。
定定神,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等那片黑雾散去。
这才迈开步子,来到厚重的防爆门前,整个身体压上去……
“嘎吱”一声,拧动内侧的门闩。
“瓦西里!”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金属渠道和混凝土墙壁间碰撞着远去。
几秒钟后,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回来。
“安娜斯塔西娅姐妹?”一个约莫十岁多点,穿着明显大上好几号旧工装的男孩,小跑到门前。
“把这个,立刻给玛拉母亲送过去。”安娜将折叠好的报告递出去:
“直接交到她手里,不要给别人看。”
男孩用力点头,双手接过,转身就跑,脚步声又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哐当——!
用力将铁门推回原位。
安娜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正好瞥见那位“母亲”已经坐了起来。
呆呆的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眼神空茫,注视着自己……
情绪确实稳定了许多。
看来麻醉针里混合的镇静剂,还在持续作用。
要趁现在,抓紧时间。
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不适感暂时压下。
她现在是医生,是母神意志在此地的延伸之一。
她需要履行职责。
“感觉怎么样?”安娜从门边拽过一张掉漆的铁腿凳子,拖到金发女人的病床前,坐下: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比如头晕,或者恶心?”
这个位置刚刚好。
刚好能与对方平视,又保持了一点安全距离。
女人缓缓摇了摇头,有些迟滞。
她撇过头,不再看安娜,将目光投向隔壁床铺上的少女。
“我们……我叫卡特琳娜。她叫丝柏。”
安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让新来者讲述,能从中判断其精神状态,还有潜在污染是否影响认知。
“半个月前,我们从恩戈洛克,跟着剧团旅行到乌兰乌德,本想开阔一下市场。”
凌收回视线,将脸埋在膝盖里,轻声啜泣:
“那里是陷阱,是地狱,那里还关着好多人,像牲口……
“杰西卡……你认识杰西卡嘛?
“她告诉我……让我往南边的森林跑,也许能活。”
凌终于转过脸,看向安娜:“你认识杰西卡嘛?你们……
“对不起……我什么都愿意做,能放过我女儿吗?”
“这里很安全,卡特琳娜,”安娜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保持着专业性的温和:
“你们已经离开腐海了。
“这里是‘圣殿’,母神庇护之地,没人敢伤害她的儿女。
“你女儿只是过度疲劳,加之一些……就是……轻微的生态应激。
“她需要休息,就象你也需要休息一样。”
“生态应激”是个模糊但有用的术语,可以函盖很多情况。
想要正常醒来,还要等奇迹。
“路上……你们是怎么找到食物的?特别是给孩子吃的东西。”
卡特琳娜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沉睡的丝柏身上:“水……我知道一些找水的法子。”
“但吃的……”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安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卡特这才耳语般嘀咕道:
“我没得选。我不能让丝柏饿死。”
安娜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不是谁都能象玛拉母亲那样,有条件吞噬到敌人的血肉。
“丝柏……她到底怎么样了?你们检查了,对不对?
“她身体里……那个腐化……到什么程度了?”
“恩……”安娜斟酌了一下。
按规矩,这类信息需要谨慎告知,以免引起……什么不可控的反应。
“按照初步检查结果显示,生态融合指数……也就是俗称的腐化值,在40左右。”安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甚至带上一丝宽慰:
“这听起来好象很高,但卡特琳娜,你女儿非常、非常幸运。真的。
“在这个数值上还能保持基本生命体征和……人类形态的个体,极少。
“这一定也是母神降下的奇迹。”
安娜面带微笑,语气放得更缓:“我和你说,我们这有过一个男孩,指数接近60!
“但他依旧能进食,辨认亲人,甚至清淅的说话。
“最后在圣殿里活到了六十岁,自然衰老。
“所以,别灰心。孩子们的系统,有时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弹性,虽然更容易腐化。
“但同时适应性,也可能超乎预料强。而且母神会保佑他们的。
“你现在更应该关注你自己。你……”
砰砰砰——
按计划安娜应该将话题从那些不安的生理指标,引向母神的指引和恩惠,
但铁门的敲击声将她打断,让她有些不悦。
随后,门栓吱呀呀转动,被从外推开。
“安娜斯塔西娅姐妹。”包括瓦西里在内的三个半大小子挤进来,站成一排:
“玛拉母亲听闻了新姊妹的到来,心中牵挂。
“母亲希望现在能见见她们,亲自给予祝福与慰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