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时初刻。
成都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悠长而寂聊。翠竹岭的方向隐在沉沉的夜幕里,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陆沉舟和谢落星再次换上夜行衣,潜伏在杨府外围的树林中。这次他们没有选择河岸或竹林,而是盯着杨府侧门的方向——按照袍哥会那位舵主提供的消息,杨家那辆神秘的马车,通常会在子时三刻左右从后门出发。
“来了。”谢落星低声道。
侧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一辆黑篷马车缓缓驶出。车辕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车夫,裹着厚厚的棉衣,帽檐压得很低;另一个则是个精悍的汉子,腰佩短刀,眼神警剔地扫视四周。马车后还跟着四名骑马的护院,都是一身劲装。
马车没有点灯笼,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青石路朝城内方向驶去。
“跟上。”谢落星做了个手势。
两人如鬼魅般尾随在后,保持着二十丈左右的距离。夜风很大,吹得路旁的树木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马车走得并不快,似乎在刻意避开大道,专挑偏僻的小巷。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后门停下——正是“四海钱庄”的库房所在。
车夫上前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即示意马车进去。
四名护院留在门外警戒,两人守在门前,两人在巷子两头巡视。
“机会。”陆沉舟低声道。
两人绕到钱庄侧面,这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枝叶繁茂,正好伸入院墙内。谢落星率先上树,如猿猴般攀爬,陆沉舟紧随其后。
从树上可以俯瞰整个后院。马车停在院子中央,车夫和那个精悍汉子正从车上卸下两口木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两人抬着都有些吃力。
“装的什么?”陆沉舟轻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金银。”谢落星眯起眼睛,“如果是金银,不会用这么大的箱子,而且也会比较沉——你看他们抬箱子的姿势,重心很稳,象是装的书册或者……”
两人卸完箱子,抬进屋内。管事关上门,院子里只剩下四个护院。
“现在怎么办?”陆沉舟问,“进不去。”
“等他们出来。”谢落星很有耐心,“箱子卸完了,马车总要回去。我们搭个顺风车。”
果然,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房门再次打开。车夫和汉子空手出来,与管事拱手作别。马车调头,驶出钱庄。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巷口时,谢落星洒下一把粉末。那粉末无色无味,但拉车的两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脚步微乱。谢落星从树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车篷顶上,
趁这瞬间的混乱,陆沉舟也跃上车顶。两人伏低身子,紧紧抓住篷布。
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但马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摇摇头,继续赶车。
马车缓缓驶向城外。这次走得快了些,似乎卸了重货后轻松不少。车夫和那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周管家今晚又去后院了。”车夫说,“老爷那样子,看着真瘆人。”
“少说两句。”汉子低声道,“主家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我就是觉得奇怪,老爷到底得了什么病?那么多大夫都瞧不好。还有后院那石室,神神秘秘的,连周管家都不让进。”
“让你别说了!”汉子语气严厉起来。
车夫悻悻闭嘴。
马车再次驶向翠竹岭。陆沉舟和谢落星对视一眼,知道机会来了。
在距离杨府还有半里时,谢落星做了个手势。两人同时从车顶跃下,滚入路旁的草丛中。马车毫无察觉,继续前行。
“现在杨府的守卫应该被马车分走了一部分。”谢落星道,“我们去书房。”
两人绕到杨府东侧。这里围墙相对低矮,墙外有几棵老树。谢落星掏出抓钩,甩上墙头,试了试牢固,率先攀爬上去。
墙内是一片小花园,种着些花草,角落里堆着杂物。东厢房就在花园对面,一排三间,中间那间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杨世荣说的“东厢第二间”。
但书房外有人守卫。
不是护院,而是一个老仆,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打盹。他怀里抱着一根木棍,虽然年迈,但坐姿端正,呼吸绵长,显然不是普通仆人。
“怎么办?”陆沉舟低声问。
“我引开他。”谢落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丸子,“这是‘惊鼠丸’,落地会发出尖锐的声响,象是老鼠打架。”
他将丸子轻轻弹出,落在花园另一侧的草丛中。
“吱——嘎嘎——”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老仆猛地睁开眼,握紧木棍,警剔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落星又弹出几粒丸子,声音向远处延伸,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快速移动。
老仆尤豫了一下,站起身,提着木棍小心翼翼地朝花园走去。
就是现在!
陆沉舟如狸猫般窜出,几步冲到书房门前,轻轻推门——门没锁。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书桌上摇曳。借着微光,可以看到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书籍卷轴。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陈腐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清冽气息。
是陆惊鸿留下的剑气!
陆沉舟心中一凛,这种感觉和在听涛别院石室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微弱,仿佛已经散去很久。
他快速扫视房间。按照常理,暗格会设在隐蔽处——书架后、墙壁内、地板下,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后的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陵听涛别院的景色:竹林、假山、亭台,甚至连那条小河都画得惟妙惟肖。
杨世荣在成都的书房里,挂一幅江陵旧宅的画,本身就意味深长。
陆沉舟走过去,轻轻掀起画轴。后面是普通的白墙,没有异常。他用手敲击墙面,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不对。
他退后一步,仔细观察整面墙。墙纸的纹路很细腻,但在画轴正下方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象是经常被触摸。
陆沉舟蹲下身,用手指按压那块局域。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墙面上,一块约一尺见方的墙纸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陆沉舟的心跳加速。他伸手取出那卷东西,油布还带着淡淡的体温,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动过。
他迅速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几张零散的剑法心得,笔迹狂放不羁,应该是陆惊鸿的字迹!陆沉舟虽然没见过陆惊鸿的真迹,但那种剑气纵横、力透纸背的笔锋,绝非寻常人能模仿。
他快速翻阅。这些心得记录的都是剑道感悟,有些地方深奥难懂,但每一句都直指剑法内核:
“剑意如水,无形无相,随势而变。”
“最快的剑不是手快,是心快。”
“杀人易,不杀人难。”
而在这些心得的最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纸上只有寥寥二十七字,字迹与心得相同,但更加凝重,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
“观涛三日,剑意自生。潮起潮落,皆可为剑。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心剑合一,方见真章。”
这就是《观涛剑意》的总纲!
陆沉舟的手微微颤斗。这二十七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的剑理。他仿佛看到了陆惊鸿站在江边,面对滔滔江水,三日不眠不休,终于悟出这套惊世剑法的场景。
但就在他沉浸在这份震撼中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仆回来了!
陆沉舟迅速将羊皮纸和心得卷起,塞入怀中。刚将油布放回暗格,关好机关,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老仆站在门口,手中的木棍已经举起。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完全不象个普通老人。
“你是谁?”老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沉舟没有说话,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说?”老仆冷笑,“那就留下吧!”
木棍如毒蛇般刺来!这一刺看似简单,却封死了陆沉舟所有退路,速度快得惊人!
陆沉舟侧身闪避,短刀出鞘,横斩向木棍中段。这是奎叔教他的破棍之法——棍长刀短,必须近身。
“铛!”
刀棍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木棍竟然是铁包木!
老仆被震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讶异:“好小子,有点本事!”
他棍法一变,不再直刺,而是横扫、点戳,招式连绵不绝,将陆沉舟逼得节节后退。书房空间狭小,陆沉舟被逼的无法近身,老仆的长棍占尽了优势。
几招过后,陆沉舟肩头的伤口迸裂,鲜血渗出。他咬紧牙关,脑中忽然闪过《观涛剑意》中的那句话:“剑意如水,无形无相,随势而变。”
水……
他不再硬拼,而是顺着老仆的棍势游走。棍来则退,棍收则进,身形如流水般灵动。虽然险象环生,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致命攻击。
老仆越打越心惊。这年轻人的身法起初还有些滞涩,但渐渐变得圆融自如,仿佛在战斗中飞快地成长。
而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谢落星的哨声——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撤离信号。
陆沉舟心念电转,忽然向旁侧的书架撞去!
“哗啦——”
书架倾倒,书籍卷轴散落一地。老仆下意识地后退避让。趁这瞬间,陆沉舟撞开窗户,跃入花园!
“哪里走!”老仆怒喝,也跟着跃出。
但花园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花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仆站在花园中央,脸色阴沉。他走到被撞开的窗前,看到书桌上那盏油灯还在摇曳,墙上的画轴微微摆动。
他快步走回书房,掀开画轴,打开暗格。
油布还在,但里面的东西……
老仆的手僵住了。他盯着空荡荡的暗格,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完了。”
而此时的陆沉舟,已经在谢落星的接应下,翻出了杨府围墙。
两人在树林中狂奔,直到完全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停下喘息。
“拿到了?”谢落星问。
陆沉舟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卷羊皮纸和心得。
谢落星就着月光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就是《观涛剑意》?陆惊鸿真的留下了剑谱!”
“只有总纲和部分心得。”陆沉舟将东西小心收好,“但足够了。有了这些,我就能真正开始学习他的剑法。”
谢落星看着他肩头渗血的伤口:“你的伤……”
“不碍事。”陆沉舟撕下衣摆重新包扎,“我们得赶紧离开成都。周管家的傀儡散药效应该过了,老仆发现东西被盗,杨府肯定会全城搜捕。而且影堂的人还在暗中盯着。”
“去哪儿?”
“西北。”陆沉舟望向夜空,“终南山。杨世荣和楚雪涯都说陆惊鸿去了那里,我要去找他。”
谢落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没事干,就当游山玩水了。”
陆沉舟看向他,认真道:“谢兄,这一路危险重重,你没必要……”
“少废话。”谢落星打断他,“我谢落星做事,从来只凭自己高兴。我觉得你这人不错,值得交朋友,这就够了。”
陆沉舟心中一暖。自家破人亡以来,他经历了太多背叛和欺骗,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了。
“多谢。”他郑重拱手。
“都说了别客气。”谢落星摆摆手,“走吧,先回去收拾东西,天一亮就出城。”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回到悦来客栈。王掌柜还没睡,见到他们翻墙进来,吓了一跳。
“谢公子,你们……”
“王伯,我们要走了。”谢落星低声道,“今晚的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们昨天就退房了。”
王掌柜是老江湖,立刻明白了:“放心,我懂。”
两人迅速收拾了行李。陆沉舟的东西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两、短刀,还有那卷得来不易的《观涛剑意》。他将羊皮纸和心得贴身藏好,外面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天色微明时,两人从客栈后门离开。
成都的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摊贩生起炉火,蒸笼里冒出白汽,豆浆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他在这里经历了惊险的潜入、命悬一线的战斗,也得到了追寻已久的线索。
杨府的秘密、青冥剑的真相、陆惊鸿的踪迹……这些谜团还没有完全解开,但他已经找到了方向。
西北,终南山。
那里有他要找的人,也有他要走的路。
“走吧。”谢落星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湖路远,咱们还得赶路呢。”
两人并肩走向城门,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杨府的书房里,老仆站在空荡荡的暗格前,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取出一支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开窗户,放飞了一只信鸽。
信鸽扑棱棱飞向西北方向。
终南山,云雾深处。
一座简陋的草庐前,一个青衫人正在练剑。他的剑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剑锋,只有隐隐的风声,仿佛在与天地对话。
信鸽落下,停在他肩头。
青衫人取下字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剑谱被盗……”他低声自语,“也罢,既然有人能破局取走,便是缘分。”
他将字条在掌心揉碎,碎屑随风飘散。
然后,他继续练剑。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鸣响,象是叹息,又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