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成都城华灯初上。
悦来客栈的后院却异常安静。陆沉舟和谢落星已经换上了夜行衣——深灰色的紧身衣裤,外罩黑色斗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衣物是谢落星下午从袍哥会那里弄来的,材质特殊,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
“最后检查一遍。”谢落星压低声音,将几样物品摊在桌上。
驱犬粉三包,用油纸包着,系在腰间随手可取的位置。迷烟弹六颗,鸡蛋大小,外壳是薄陶,摔碎即散出烟雾,能持续半盏茶时间。解毒丸每人两颗,含在舌下可防寻常迷烟毒气。还有抓钩、绳索、匕首、火折子……
陆沉舟仔细清点,又将短刀绑在小腿上——这样拔刀更快,而且不易被察觉。
“这个给你。”谢落星递过来一个扁平的铁盒,约掌心大小,“药王谷的‘一线香’。点燃后无烟无味,但能让三丈内的人在三息内昏睡,效果持续一刻钟。不过只能用一次,省着点。”
陆沉舟接过,小心收进怀里。
戌时二刻,两人悄然离开客栈,融入夜色。
成都的夜晚比白天凉得多,初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过街巷时卷起几片落叶。两人专挑僻静的小巷走,脚步轻捷如猫,几乎没有声响。
通往翠竹岭的路上已空无一人。月光被云层半掩,时明时暗,路旁的树影随着风摇动,仿佛潜伏着无数鬼魅。
“分开走。”在距离杨府还有一里处,谢落星停下,“你按计划去河岸那边潜伏。我绕到竹林去,戌时三刻准时动手。”
陆沉舟点头,两人击掌为誓,随即分道扬镳。
陆沉舟沿着河岸向下游走。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伏低身子,借着芦苇丛的掩护,缓缓向杨府东南角靠近。
距离围墙还有五十步时,他停了下来,潜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中。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那段松动的墙基,也能观察到围墙上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戌时三刻。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西侧竹林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象是重物砸在墙上的声音。
杨府内立刻有了反应。
东南角围墙上的两个护院同时转头望向西侧,其中一人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庄园内顿时灯火通明,脚步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陆沉舟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东南角的两个护院尤豫了一下,其中一人朝西侧跑去,只剩一人留守。而其他位置的守卫也被惊动,纷纷向西侧聚集。
就是现在!
他如狸猫般窜出芦苇丛,几个起落便到了墙根下。这段松动的墙基约有三尺宽,最下面的两块青砖已经松动。他掏出小铲,插入砖缝,用力一撬——
“嘎……”
砖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停下手,侧耳倾听。墙上的护院似乎没察觉,注意力完全被西侧的动静吸引。
继续。第二块、第三块……很快,墙基被挖开一个尺许见方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人爬过。他先将竹框推了进去,然后伏低身子,一点点挤入。
墙内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能看到亭台楼阁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夹杂着……药味?
陆沉舟迅速滚到一旁的花丛后,藏好身形。他取下竹框,重新背好,然后抬头观察四周。
这里确实是庄园的东南角,往前二十步就是一道月亮门,门虚掩着。门内应该是后院,隐约能看到假山的影子。
西侧的喧哗声还在继续,隐约能听到护院的呼喝和犬吠。谢落星制造混乱很成功,至少吸引了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
但陆沉舟没有立刻行动。他伏在花丛中,静静等待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确认附近没有埋伏,这才悄无声息地朝月亮门移动。
门是红木做的,雕着简单的花纹。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入。
眼前壑然开朗。
后院比想象中更大,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曲径通幽,假山错落,池塘映月,亭台精巧。月光下,一切都笼罩在银灰色的光晕中,美得不真实。
但也静得不正常。
偌大的园子,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巡逻的护院,没有值夜的仆役,甚至连虫鸣声都比墙外稀疏得多。
陆沉舟心中警铃大作。这种安静太过诡异,不符合常理。要么是杨府真的空虚——但这与严密的守卫相矛盾;要么就是……有陷阱。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轻轻撒向前方的小径。泥土落地无声,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他又捡起一块小石子,投向三丈外的假山。
“嗒。”
石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没有反应。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陆沉舟站起身,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剔。他沿着小径的阴影,缓缓向园子深处移动。
根据园林的常见布局,主屋应该在轴线正中,或者最幽静处。他先爬上最近的一座假山——山石嶙峋,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后院。
月光下,后院的格局清淅起来:以池塘为中心,东侧是亭台和回廊,西侧是一片竹林,北侧则是一排房舍,飞檐翘角,应是主屋所在。
但陆沉舟的目光被假山下方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里有一座更小的假山,不过一人多高,但型状奇特,象是几块巨石胡乱堆砌而成。假山周围没有植草,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与周围精心修剪的花木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假山底部隐约可见一道缝隙——不是石头的自然裂缝,而是规整的、人工开凿的入口。
密室?
陆沉舟心中一动。杨世荣如果真藏着什么秘密,很可能会放在这种隐蔽的地方。而且按照杨安的描述,听涛别院的密室也在假山下,这或许是杨家的习惯?
他决定先去那里看看。
从假山上下来,他沿着池塘边的小径快速移动。月光被云层完全遮住,园子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主屋的窗棂透出微弱的灯光。
就在他接近那座小假山时,异变突生。
“嗖!”
破空声从左侧袭来!
陆沉舟几乎本能地向右侧扑倒,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夺”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是一支弩箭!
有埋伏!
他滚到假山后,拔出短刀,摒息凝神。脚步声从三个方向传来,至少有四人,步伐沉稳,正在合围。
中计了。西侧的混乱只是幌子,杨府真正的防守重心在后院。那些护院故意被引开,是为了让潜入者放松警剔,然后瓮中捉鳖。
陆沉舟脑中飞快转动。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数占优,而且显然早有准备。只能智取。
他想起谢落星给的那个铁盒——“一线香”。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压低的交谈声:
“……在假山后面……”
“小心,可能有同伙……”
“围过去……”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根黑色的线香,只有半寸长。他用火折子点燃,香头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果然无烟无味。
他将线香轻轻放在假山石缝中,然后屏住呼吸,向反方向缓缓移动。
三息。
第一个护院出现在假山侧面,是个魁悟的汉子,手持钢刀,目光锐利。他正要上前查看,忽然身形一晃,眼神变得茫然,然后软软倒下。
第二个、第三个……四名护院在接近假山三丈范围内,接连倒地,无声无息。
一线香果然厉害。
陆沉舟等了几息,确认四人真的昏睡过去,这才从藏身处出来。他快速检查了四人——都是练家子,但武功不算顶尖,应该是杨府的普通护院。
但这就奇怪了。如果杨府真有防备,为什么不派高手埋伏?还是说……高手另有任务?
他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向那座小假山。
假山底部的缝隙约三尺宽,两尺高,勉强可容一人弯腰进入。缝隙里黑黢黢的,有冷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浓重的潮气和霉味。
陆沉舟点燃火折子,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约二十馀级,通往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四壁是天然岩壁,地面铺着青砖,空气中那股药味更加浓烈了。
而在石室正中的地面上,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三道剑痕。
呈“品”字形排列,每一道都长约三尺,深约寸许,边缘光滑如镜。剑痕周围的青砖颜色比其他地方深,象是被高温灼烧过又冷却的痕迹。
这与听涛别院密室里的剑痕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又有区别:这三道剑痕的走势更加圆融,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沉静。仿佛挥剑之人在这段时间里,剑道境界又有所精进。
是陆惊鸿!他一定来过这里,而且在这里练过剑!
陆沉舟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剑痕边缘。指尖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震颤感,但比听涛别院的剑痕要温和得多,仿佛剑意已经内敛,不再外放伤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惊鸿在听涛别院发现青冥剑后,或许是因为剑的戾气太重,或许是为了进一步参悟剑道,他来到了杨世荣在成都的新居。在这里,他继续修炼,剑法从凌厉霸道转向圆融内敛——这三道剑痕就是证明。
那么杨世荣呢?他为什么允许陆惊鸿在自己家里练剑?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沉舟在石室里仔细搜索。除了剑痕,石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几个陶罐,里面是已经板结的药渣。他凑近闻了闻,是安神定惊的方子,但配伍奇特,有几味药他从未见过。
“看来杨世荣真的病了……”他喃喃自语。
忽然,怀中的青冥剑穗残片微微发烫。
陆沉舟一惊,掏出残片。那块深青色的布料在火折子的光下,金线云纹竟然隐隐流动,仿佛活了过来。更奇怪的是,残片上的温热感不是均匀的,而是朝着某个方向——石室的东北角。
那里有什么?
他走过去,用短刀敲击岩壁。声音沉闷,是实心的。但当他将残片贴在墙上时,残片的温度明显升高了。
这墙后面有东西!而且与青冥剑有关!
陆沉舟仔细检查岩壁,终于在齐肩高的位置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长约两尺,宽不足发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缝隙呈长方形,象是一扇暗门的边缘。
他试着推、拉、按,岩壁纹丝不动。又检查周围,也没有发现机关。
时间不多了。一线香的药效只有一刻钟,那些护院随时可能醒来。而且谢落星那边的情况也不明朗,必须尽快撤离。
陆沉舟一咬牙,用短刀插入缝隙,用力撬动。
“嘎……嘎嘎……”
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缝隙渐渐扩大,露出一道暗门!门后是更深的黑暗,有冷风从里面涌出,还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怪味。
他正要探身进去,忽然听到石室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那些护院——他们的脚步声更重。这个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若非陆沉舟耳力经过专门训练,根本察觉不到。
有人来了!而且是个高手!
陆沉舟立刻熄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暗门旁的阴影里,短刀横在身前,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石室入口,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走下石阶。
月光从入口斜射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黑衣人,蒙面,但从体态看是个女子。她腰间佩剑,剑柄上那个“静”字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是昨晚在客栈外留下夜兰花香的那个第三方势力!
女子站在石室中央,目光扫过地上的剑痕,又看向那扇被撬开的暗门,最后落在陆沉舟藏身的阴影处。
“出来吧。”她的声音清冷,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我知道你在那儿。”
陆沉舟缓缓走出阴影,手中短刀依旧戒备。
两人在昏暗的石室中对峙。月光只能照到石室的一半,另一半沉浸在黑暗中,他们的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是谁?”陆沉舟沉声问。
“这句话该我问你。”女子淡淡道,“为什么要找青冥剑?”
陆沉舟心中一凛。她果然知道青冥剑的事!
“我不找剑,我找人。”他实话实说,“找陆惊鸿。”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话的真伪。然后她问:“你和陆惊鸿什么关系?”
“我想拜他为师。”
“拜师?”女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就凭你?陆惊鸿的剑,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
陆沉舟握紧刀柄:“不试试怎么知道?”
女子没有接话,而是走到那三道剑痕前,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摸剑痕。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感受什么。
“这是三个月前留下的。”她忽然说,“陆惊鸿在这里待了半个月,每天子时来此练剑。那时他的剑法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这三道剑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十七种变化。”
陆沉舟心中震动。这女子对剑道的理解,远在他之上。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他问。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往西北去了。终南山,或者华山,他要在那里闭关,参悟最后一层境界。”
终南山!陆沉舟记下了这个地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女子转身看向他,月光恰好照在她的眼睛上——那是一双极清澈、极冷的眸子,象是深秋的寒潭。
“因为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她说,“青冥剑的事,水太深,不是你这种初入江湖的雏儿能碰的。影堂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与青冥剑有关的人。”
“影堂?”
“金国的爪牙。”女子语气中透出厌恶,“为首的是个灰衣老者,绰号‘鬼眼’,擅长追踪和摄魂术,已经盯上你了。你身上有青冥剑的气息,虽然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陆沉舟摸了摸怀中的残片。谢落星的药水只能掩盖七天,现在已经过去四天……
“我该怎么做?”他问。
“离开成都,立刻,马上。”女子道,“往西北去,找陆惊鸿。只有他能护住你,也只有他能解决青冥剑的麻烦。”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杨世荣……他已经疯了,问不出什么。而且他活不了多久,剑气伤魂,无药可医。”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陆沉舟叫住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女子在石阶前停下,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颌线条。
“峨眉,楚雪涯。”她淡淡道,“帮你,是因为不想看到青冥剑落入金人之手。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石阶上方。
陆沉舟站在原地,心中波涛汹涌。
峨眉楚雪涯……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而就在这时,石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还有犬吠——那些护院醒了,而且带来了更多的人!
时间到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扇暗门,又看了一眼石室入口。暗门后或许有更多秘密,但现在不是探查的时候。
他咬咬牙,转身冲向石阶。
刚冲出假山缝隙,迎面就撞上三名护院!
“在这里!”有人大喊。
陆沉舟不退反进,短刀出鞘,一式奎叔所教的“破阵式”,刀光如匹练般斩出!最前面的护院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人被震得后退三步。
另外两人趁机左右夹攻。陆沉舟身形一矮,从两人中间滑过,同时刀锋上撩,划破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地。
但他也被第三人的刀锋扫中肩头,衣物破裂,血痕立现。
不能恋战!陆沉舟借势前冲,朝着东南角围墙的方向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呼喝声、脚步声、犬吠声响成一片。
快到月亮门时,前方忽然闪出两个人影!
不是护院——是黑衣人,蒙面,眼神阴冷,手中弯刀泛着寒光。
影堂的人!
前后夹击!
陆沉舟心中一沉。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前冲,在即将撞上那两人时,忽然向左急转,撞开一扇虚掩的房门,滚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床上,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杨世荣!
陆沉舟来不及细看,翻身跃起,推开后窗,纵身跳出。
窗外是那条小河。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全身。他屏住呼吸,顺流而下,耳边只剩下水流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追兵赶到河边,只见水面波纹荡漾,人影已消失无踪。
而在远处的竹林里,谢落星收起弓弩,看着陆沉舟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小子,命真大。”
他转身,也消失在竹林深处。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