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店那枚似曾相识的足迹，如同扎在张和平心上的一根刺。直接上报，证据尚显单薄，且可能引爆院里矛盾；置之不理，则违背职业良知，更可能纵容犯罪。他决定采取最传统也最直接的方法——秘密调查与跟踪。他要亲眼看看，刘光福这个半大孩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没有惊动刘海中家，也没有向派出所透露自己的怀疑。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和一个休息日，他换上了便装，开始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留意刘光福的行踪。
刘光天在街道维修队干临时工，工作并不固定，时常溜号。头两天，张和平的跟踪没什么收获。刘光福无非是跟维修队的几个同龄人在胡同口闲扯，或者去供销社转悠，偶尔帮家里买点东西，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有些懒散的青年。
然而，到了第三天傍晚，事情有了变化。张和平看到刘光天在胡同口跟一个穿着旧军装、留着长头发、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陌生男子碰了头。
那男子眼神飘忽，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递给刘光天一支烟，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张和平躲在一个杂货摊后，隐约听到“老地方”、“货”几个词。随后，刘光天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那男子离开了胡同。
张和平心中一紧，立刻远远跟上。两人穿街过巷，没有去什么热闹场所，反而拐进了一片靠近城墙根的、相对偏僻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屋低矮杂乱，人员构成也复杂。他们在一处院墙有个豁口的破败小院前停下，长发男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率先钻了进去，刘光福也跟着进去。
张和平没有贸然靠近，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绕到小院另一侧，那里堆着些废砖烂瓦，墙也矮些。他悄无声息地攀上砖堆，借着暮色掩护，小心地向院内窥视。
院内比想象中宽敞，但杂草丛生，几间东倒西歪的破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只见院里或站或坐，竟有七八个年轻男子，年纪从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各异，但眉宇间都带着一股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戾气或茫然。那个长发男子似乎是领头之一，正跟一个蹲在磨盘上、穿着件油腻皮夹克的光头壮汉说着什么。刘光福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
“光头”听完汇报，斜眼瞥了刘光福一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行啊，小子，听说前两天‘开张’了？手脚还算利索。”
刘光天脸一白，没吭声。
“别他妈装哑巴！”“光头”忽然提高声音，吓得刘光天一哆嗦，“拿了钱，就得办事！上次那几块‘表’，出的价低了，折了本！这回，东单委托商店那边有个‘肥羊’，家里老头子是干部，存着好东西。你，还有你，”
他指了指刘光天和另一个瘦高个，“明儿晚上，去踩踩点，摸清楚什么时候家里没人，有没有狗。干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干砸了……”他抓起脚边一块砖头，猛地砸在旁边一个破瓦罐上，“砰”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这就是下场！”
院内其他几个年轻人都跟着哄笑起来，或露出惧色。刘光天脸色更白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张和平在墙外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简单的盗窃？分明是一个有组织、有胁迫、目标明确的未成年人犯罪团伙！“光头”和长发男是操控者，利用刘光天这样涉世未深、容易被利诱或恐吓的半大孩子去实施盗窃，他们则在背后销赃、分赃，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犯罪。
他正思索着如何进一步获取证据或摸清这个团伙更多情况，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张和平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叼着烟卷、流里流气的矮个子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砖堆下面，正斜着眼看他，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哟呵！哪来的‘雷子’？趴墙头看西洋景呢？”矮个子青年阴阳怪气地说，同时吹了声口哨。
院内瞬间安静，随即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问：“谁？”“外边有人！”
张和平心知暴露，当机立断，从砖堆上跳下，准备撤离。但那个矮个子青年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弹簧刀“唰”地弹出，直刺张和平小腹！同时，院内也冲出三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光头”和长发男，手里都拎着木棍、铁链等家伙。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光头”厉声喝道。
张和平侧身避开矮个子的一刺，右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同时左脚踢向其小腿胫骨。矮个子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人也被带倒在地。但就这么一耽搁，另外几人已经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张和平背靠矮墙，面对四五个手持凶器的歹徒，形势危急。他目光一扫，迅速判断形势。“光头”和长发男是核心，必须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抡来的木棍，一个矮身滑步，避开棍锋，贴近“光头”，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肋下！“光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张和平毫不停留，回身一个扫堂腿，将侧面扑来的一个家伙放倒。但脑后风声响起，长发男的铁链已经抡到！
张和平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微微偏头，铁链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火辣辣的疼。他趁对方回收铁链的瞬间，欺身近前，左手格挡，右拳直捣对方面门！长发男鼻血长流，痛呼着捂住脸。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又有两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他的腰。张和平奋力挣扎，打倒一人，但被另一人死死抱住。眼看“光头”缓过气来，狰狞地举着木棍又要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吼：“干什么呢！住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芒乱晃。
是附近的居民听到了打斗声，出来查看，还有人喊了“抓坏人”！
“光头”等人见状，知道不能再纠缠。“妈的！风紧！扯呼！”他恨恨地瞪了张和平一眼，招呼同伙，架起受伤的同伴，飞快地钻进小巷深处，消失了踪影。那个抱腰的家伙也松了手，连滚爬爬地跑了。
张和平喘着粗气，肩膀和后背疼痛，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团伙的嚣张和组织性。刘光天呢？他刚才似乎趁乱也跑了。
前来查看的居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张和平亮出了工作证：“我是公安局的，正在调查案件。刚才是一伙犯罪分子，谢谢大家帮忙！”
众人一听是公安同志，又是后怕又是敬佩，连忙问要不要送医院。张和平谢绝了，他检查了一下伤势，主要是皮外伤和淤青，骨头没事。他更担心的是打草惊蛇，以及刘光福的安危和这个团伙接下来的动向。
他没有回家，而是忍着疼痛，直接赶往区公安局，敲响了刑侦队值班室的门。今晚值班的正好是刘君山。
刘君山看到张和平衣衫有些凌乱，脸上带伤，吃了一惊：“和平？你怎么搞的？出什么事了？”
张和平关上门，将钟表店足迹的怀疑、跟踪刘光福、发现犯罪团伙、被围攻以及听到的对话内容，原原本本、快速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刘君山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递给张和平一杯热水，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你判断得没错，这不是普通的盗窃案。”刘君山的声音带着老刑侦的冷峻。
“这是典型的操控、利用未成年人进行盗窃的犯罪团伙，而且很可能不止这一个‘点儿’，不止‘光头’这一伙人。他们分工明确，有踩点的、有望风的、有动手的、有销赃的，形成了一条地下链条。这些孩子被他们用钱、烟、或者暴力恐吓控制，容易操纵，出事也容易顶罪，危害极大！”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钟表店的案子，很可能就是这个团伙干的。刘光福被他们拉下了水。你现在暴露了，他们肯定会警觉，要么暂时蛰伏，要么加快动作，甚至可能报复。”
“刘队，我现在担心两点。”张和平说道，“第一，刘光天的安全。他虽然涉案，但也是受害者，是被胁迫利用的。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对刘光天不利，或者逼他干更危险的事。第二，这个团伙背后的网络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大，他们提到的‘东单委托商店’那边，可能已经在策划下一次作案。”
刘君山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全。这样，事不宜迟。第一，我马上向局领导汇报，申请成立专案组，针对这个操控未成年人盗窃的团伙进行侦查。第二，立刻对已知的窝点进行秘密监控，但要小心，他们很可能转移。第三，刘光天这边……是个突破口，也是个风险点。你跟他住一个院，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他家里和团伙的情况下，先跟他接触一下？争取他主动交代，转为我们的线人，里应外合？当然，这有风险，要看你的把握。”
张和平思索片刻，刘光福本质不坏，主要是年轻糊涂，加上家里管教不严，被人引诱胁迫。今天在院里，他也看到了刘光福的犹豫和害怕。如果能争取到他，无疑是打破这个团伙的关键。
“我试试。”张和平沉声道，“但需要队里配合，做好外围保护和应急准备。”
“没问题！”刘君山拍板，“我让两个人暗中跟着你，保护你安全，也防止意外。和平，你这次是歪打正着，捅了个马蜂窝。但干得漂亮！记住，安全第一，既要破案，也要保护好自己和我们可能的‘污点证人’。这个案子，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窗外，夜色深沉。一场针对隐蔽在城市胡同暗影中的罪恶链条的较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张和平，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对手更狡猾，局面更复杂，而他需要运用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对人心的洞察和身处险境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