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分局临时分析室里,那枚模糊的网格压痕照片和灰蓝纤维,像两块沉重的磁石,吸附着所有技术人员的目光和思绪。张和平提出的调查方向得到了专案组认可,一条基于物证而非口供的侦查路径就此确立。
排查工作异常繁琐。张和平拿着放大的网格照片和纤维样本,先跑了市里几个大的科研器材供应站和外贸仓库。在计划经济时代,这类特殊物资的流通渠道相对集中。他出示了公安局的介绍信,反复比对,但常见的实验服、手套、包装材料纹理都对不上。那网格太细密,太规则,不像国产货。
就在排查陷入僵局时,张和平想起了无线电厂的老关系——孙工。无线电厂经常接触进口精密元件,说不定有线索。他立刻打电话到厂里,孙工一听是张和平,很热情。
听了描述,孙工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细密的网格无纺布?防静电的?你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前年我们厂引进一台东德产的光谱仪,配套的备用元件就是用一种灰色的、带细网格的袋子单独封装,说是防静电防潮。那袋子材质很特别,国内没见过。东西现在可能还在厂里备件库或者废旧物资仓库。”
柳暗花明!张和平立刻向专案组汇报,申请去无线电厂核查。专案组派了一位侦查员老韩跟他同行。
在无线电厂废旧的仓库角落,孙工果然翻出了几个皱巴巴的、颜色略发黄的灰色无纺布袋。张和平小心地取出一个,展开,内层那细密均匀的网格纹理,在放大镜下与他照片上的压痕惊人地相似!他又从自己勘查箱里拿出那根灰蓝纤维,与袋子的材质在显微镜下对比,虽然颜色因新旧略有差异,但纤维的材质和粗细度高度吻合!
“就是它!”张和平和老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这种袋子,除了你们厂,还有什么单位可能有?”老韩问孙工。
孙工想了想:“这种是精密仪器的专用包装,一般随设备进口。当时北京有这种东德光谱仪的单位不多,除了我们厂,可能……中科院仪器厂、冶金研究院、还有……对了,材料研究所好像也进过同型号的设备!对,我想起来了,他们前年派人来我们厂学习过操作,还聊起过这事!”
目标瞬间清晰——材料研究所内部!嫌疑人很可能在研究所内工作,能够接触到这种进口设备的备用包装袋,并且有条件获得或穿着灰蓝色的实验服。
专案组立刻调整方向,重点排查研究所内部能接触到进口设备包装、且案发时段活动可疑的人员。很快,一个名叫赵志鹏的仓库管理员进入视线。
他负责部分耗材和旧设备包装物的管理,案发当天本应休息,却有人看见他下午在研究所附近出现过,解释说来取遗忘的东西。其家庭经济状况近期似有异常好转。
经秘密搜查其更衣柜,发现一双鞋底纹路与现场模糊胶印相似的回力鞋,鞋缝中嵌有微量与研究所实验室地面成分一致的灰尘。更重要的是,在其家中床下隐蔽处,找到了一个揉成一团的灰色网格无纺布袋,边缘有一处细微的抽丝破损,与张和平提取的那根灰蓝纤维断裂处形态可能吻合。
面对突然上门的侦查员和初步物证,赵志鹏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他供认,因沉迷赌博欠下债款,偶然得知“601”项目的一些外围信息,知道实验数据价值,便铤而走险。他利用职务之便,事先偷拿了一个废弃的进口仪器防静电包装袋,并摸清了值班员规律。
案发当晚,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趁值班员短暂离开,用早已偷配的钥匙进入实验室,戴着手套,快速窃取了目标物品。得手后,他将手稿和样品藏匿他处,准备寻找买家,那个包装袋在慌乱中遗落床下。
根据其供述,侦查员在一处公园的石缝里起获了用油纸包裹的实验手稿和样品瓶,所幸尚未转移。案件在案发后第七天告破,及时挽回了损失,消除了重大泄密隐患。张和平凭借对特殊痕迹的敏锐察觉和正确的关联思路,再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专案组领导对他扎实的技术功底和清晰的侦查思维给予了高度评价。
然而,就在案件即将收尾的紧张时刻,家里的“警报”却更尖锐地拉响了。
那天张和平正在海淀分局整理最后的鉴定报告,突然接到陈淑英单位同事打来的电话,声音焦急:“张公安,你快来医院!淑英同志在单位突然晕倒了!”
张和平脑袋“嗡”的一声,向领导简单汇报后,骑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往医院赶。一路上,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赶到医院,在急诊观察室,他看到了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的陈淑英,手上挂着点滴。一位中年女医生正在旁边记录。
“医生,我爱人她怎么样?”张和平声音发紧。
女医生放下病历,语气温和但严肃:“张同志,别太紧张。初步检查,你爱人是妊娠合并贫血,加上有些劳累和低血糖,引起的突发性晕厥。胎儿目前听胎心还算稳定,但母亲身体比较虚弱。”
“贫血?怎么会……”张和平想起自己尽量把营养品留给妻子,怎么还会贫血?
“孕期对铁质等营养需求很大,供应不足就容易贫血。另外,你爱人可能体质偏弱,孕期反应消耗也大。现在需要好好静养,加强营养,特别是补充铁质和蛋白质。如果继续这样,可能影响胎儿发育,也对母亲危险。”
医生叮嘱道,“我开点补血的药,主要是食补。一定要让她多休息,别劳累,保持情绪稳定。定期来检查。”
看着妻子憔悴的睡颜,张和平内心充满了自责和心疼。他光想着破案、工作,却忽略了妻子身体细微的变化和沉重的负担。他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直到陈淑英悠悠转醒。
“和平……我怎么了?”陈淑英声音虚弱。
“没事,就是累着了,有点贫血。医生让好好休息。”张和平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淑英,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从今天起,什么都别操心,好好养身体,养咱们的孩子。”
陈淑英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担忧,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滑了下来,是后怕,也是感动。
家里的危机暂时缓解,院里的风波却接踵而至。
就在张和平照顾陈淑英的这几天,后院聋老太太的病,突然加重了。开始只是咳嗽、没精神,那天下午竟咳出了血丝。何雨水最先发现,吓得赶紧叫了人。
易中海和一大妈最先赶到,易中海一见那带血的手帕,脸色就变了,立刻张罗着要去请大夫,又吩咐一大妈熬点稀粥,表现得异常积极和关切,甚至有些超乎寻常的紧张。
何大清闻讯也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眉头紧锁,目光在易中海忙前忙后的身影和老太太灰败的脸上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深沉的忧虑。
张和平安顿好陈淑英,也来到后院。他看到易中海正小心翼翼地给老太太喂水,嘴里说着。
“老太太,您别担心,我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您一定得保重身体,咱们院儿离不开您这根定海神针。”话语恳切,但不知怎的,听在知情人耳里,却隐隐透着一股别的味道。
聋老太太神志还算清醒,只是气若游丝,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目光在易中海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门口沉默的何大清和刚进来的张和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院里其他邻居也陆续过来探望,挤在小小的屋里和门外,议论纷纷,充满了担忧。
“老太太这病来得凶啊!”
“年纪大了,就怕这样……”
“一大爷真是孝顺,比亲儿子还上心。”
“何叔也回来了,唉,这节骨眼上……”
易大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跟几个老姐妹低声念叨:“老太太苦了一辈子,没儿没女,就咱们这些老街坊。这万一……身后事可怎么办?那些箱箱柜柜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聋老太太孤身一人,虽无贵重物品,但总有些旧家具、零碎积蓄和这间房子的归属问题。在六十年代,这并非小事。
何大清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议论,看着易中海忙不迭地打电话联系医院、翻找老太太的医疗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他悄悄拉了拉张和平的袖子,两人走到屋外角落。
“和平,你看出来了吧?”何大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讽刺,“易中海这老小子,比亲儿子还急。他是急着表孝心,还是……急着划拉东西?”
张和平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何叔,现在最要紧的是给老太太治病。其他的……只要合乎规矩,谁也说不出什么。关键看老太太自己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此刻的“积极”,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名声,很可能也在为将来可能的“继承”或“处置权”做铺垫。而何大清的警惕,则源于对易中海人品的深刻不信任。
“老太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后院,恐怕又得不安宁。”何大清望着屋里晃动的人影,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