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没有等待,人到得差不多就立刻开始。主持的是一位市局副局长,脸色严峻,声音沙哑但极具穿透力:
“同志们!现在开会!废话不多说,案情通报大家应该都已经基本知晓。再强调几点:
第一,此案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坏,建国以来罕见!领导震怒,公安部主要领导亲自坐镇指挥!
第二,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破案!抓获犯罪分子,追回赃款!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站了起来。他没有穿军装或警服,只是一身朴素的中山装,但气场强大,不怒自威。他没有拿讲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同志们,”老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威严和一种沉重的痛心。
“骗子冒充首长同志,伪造重要文件,从国家银行骗走巨款,这不仅仅是经济犯罪,更是严重的zz犯罪!是对我们d和国家权威的公然挑衅!是对我们公安机关战斗力的极大考验!首长指示:此案不破,我们无法向d和人民交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我在这里宣布几条纪律:一、此案所有情况,严格保密,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半个字!
二、所有抽调人员,与原单位工作脱钩,集中食宿,统一指挥,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三、破除部门壁垒,所有资源无条件向专案倾斜!
四、办案过程中,要胆大心细,讲究策略,既要尽快破案,又要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社会影响!”
“时间紧迫,犯罪分子携巨款潜逃,随时可能转移或挥霍。我们必须与时间赛跑!下面,由专案组具体负责人部署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效率极高。
市局刑侦总队的负责人上台,在大地图前开始介绍已知案情细节、骗子体貌特征、作案时间、可能的逃跑方向。然后开始宣布分组。
“第一组,外围调查组。 由各分局骨干组成,负责对全市各交通枢纽、旅馆、招待所、复杂场所进行地毯式摸排,查找可疑人员和巨款下落!”
“第二组,银行内部排查组。 由经保处和熟悉金融系统的同志组成,深入人民银行总行及涉案相关人员,详细了解骗子接洽、办理取款全过程,寻找蛛丝马迹,并排查内部有无勾结可能!”
“第三组,社会关系与动机调查组。 分析骗子作案动机,排查可能了解国务院行文格式、熟悉银行业务、有伪造技能或有重大经济需求的人员!”
“第四组,技术鉴定与物证组。 由公安部三局、市局技术处专家,以及各分局抽调的技术骨干组成,立即对骗子留下的伪造文件原件进行最精细的技术检验!
从纸张、墨水、印刷特征、笔迹、印章等各个方面寻找破案线索,确定伪造手段和可能的工具来源!这是目前最直接、最重要的物证!”
当念到第四组名单时,张和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市局技术处的几位知名专家、公安部笔迹鉴定和印章检验专家的名字。他被编入这个核心小组,心中既感压力巨大,又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分组完毕,没有休息,各组立刻分头行动。张和平跟着另外七八个被分到技术组的人,在一位市局技术处副处长的带领下,迅速离开大会议室,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主楼后面一栋相对僻静的小楼。这里就是市局技术处的核心区域,平时闲人免进,此刻更是戒备森严。
他们进入二楼一间专门的检验室。房间很大,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灯光明亮如同白昼。中央是一张铺着白色软垫的大检验台,上方吊着多角度无影灯。
靠墙是一排排摆放着各种精密仪器的柜子和工作台:不同倍率的立体显微镜、比较显微镜、紫外灯、红外观察仪、专用的文检仪,还有照相设备。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检验台中央,一个深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静静躺着,上面贴着封条,写着编号和“绝密”字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那就是伪造的原件,这起通天大案的起点,也是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
公安部来的两位专家,一位姓钟,擅长笔迹鉴定;一位姓方,专攻印章和文件检验——已经穿戴好了白大褂和手套。钟专家是个瘦高的老者,眼神锐利;方专家则稍胖,面色沉静。他们示意其他人也做好防护。
市局技术处副处长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条,戴上薄如蝉翼的棉纱手套,从档案袋里取出了那份“文件”。
当那份伪造的文件完全展现在检验台的白色衬垫上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张和平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张质地不错的白色公文纸,抬头印着红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格式与正式的国务院文件抬头极为相似。
正文是用黑色钢笔手写的,内容是要求中国人民银行总行“为支援某项重要外事活动,请速拨付现金贰拾万元整”一个龙飞凤舞的“”边盖着一枚清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圆形印章。
单从表面粗看,格式规整,签名流畅,印章清晰,确实颇有迷惑性。
“开始吧。”钟专家声音低沉,率先俯下身,拿起一个高倍放大镜,对准了那个“”签名。方专家则开始检查纸张质地、印刷油墨和印章细节。其他技术人员各就各位,操作仪器,准备进行多波段光源检验和显微拍照。
张和平被安排在靠近的位置,负责记录和协助传递工具,同时学习观察。
检验室陷入了极致的安静,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呼吸声和偶尔专家要求调整灯光或镜头的低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钟专家轻轻“咦”了一声,身体又向前凑了凑。他用镊子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文件的角度,在侧光下仔细观察签名笔画的边缘。
“老方,你来看这里。”他低声道。
方专家移步过来,两人头几乎凑在一起,通过放大镜和显微镜反复观察。
“笔画有细微的抖动和修描痕迹,”钟专家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运笔的力度、节奏、还有几个连笔处的牵丝,与平时的签名习惯有差异。特别是这个字的最后一笔,真迹通常是顺势轻提,而这个……有刻意拉长的停顿和回锋。”
方专家点点头,指着印章:“印章仿制水平很高,几乎可以乱真。但仔细看印泥的堆积状态和边缘的细微洇染,与平时使用的特定印泥和用印力度有差别。而且,”他拿起一个紫外灯,照射文件抬头印刷的红色字体,“这个红色油墨的荧光反应,与专用印刷厂的油墨特征不符。”
张和平屏住呼吸,快速记录着专家的每一句话。他此刻深深感受到,技术检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其紧张和精细程度,丝毫不亚于街头的追捕。每一个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是指向罪犯的致命线索。
市局的负责人这时走了过去,沉声问:“两位专家,从这伪造的水平看,骗子应该具备什么条件?”
钟专家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方专家补充:“从笔迹的模仿程度和印章的精细度看,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预谋和准备的。骗子可能具有文书、美术、雕刻相关的工作背景或特长,或者认识有这样技能的人。”
“范围还是不小,但总算有了方向。”市局的负责人目光灼灼,“技术组继续深挖,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特别是纸张来源、墨水成分、印章制作工具痕迹!张和平通知,你脑子活,也帮着多想想!”
“是!”张和平应道。他凝视着那份几乎搅动了整个中国公安系统的伪造文件,心中那股属于侦查员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
他知道,自己虽然身在技术组,但这场战役,他已然身处风暴的最中心。而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检验室的灯光,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