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当,张和平便开始了在技术科的学习生活。
环境变了,节奏也变了。
少了刑侦队那种时刻待命出击的紧张感,多了需要静心钻研的沉静。他每天早早来到办公室,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技术规范,跟着老吴学习操作那些精密却陈旧的仪器,了解指纹、足迹、工具痕迹的提取和比对原理,学习如何拍摄标准的物证照片。
小陈和其他年轻技术员也乐于和他交流,他们对张和平能自己做出对讲机很是佩服,经常凑过来讨论一些电路问题。
工作之余,刑侦队的兄弟也常溜达过来。有时是借口问个技术问题,有时就是纯粹过来抽根烟、聊聊天。
刘君山也来过两次,一次是询问对讲机生产进度,一次是拿了份旧案卷里模糊不清的票据照片,问技术科有没有办法处理得更清晰些。
张和平感到,自己虽然换了岗位,但和刑侦队的纽带并未切断,反而因为这种“技术支持”的关系,联系得更具象了。
日子在紧张的学习和偶尔的“技术咨询”中平静地过了两天。
张和平已经初步掌握了样本采集的基本流程和几种仪器的操作方法,也开始尝试用那台对比显微镜观察一些指纹样本。
他对这种需要极度耐心和细致的工作逐渐产生了兴趣,这和刑侦的冲锋陷阵不同,是另一种形式的“破案”,于无声处听惊雷。
然而,这份平静在第三天上午被彻底打破。
那天上午九点多,张和平正在对照手册练习使用一种新型的粉末法提取潜在指纹,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振兴科长脸色异常凝重,甚至有些发白地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他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全体注意!”王振兴的声音干涩而急促,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老吴、小陈、张和平等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愕然抬头。
“刚接到市局紧急通报,并通过专线电话向程局长、戴政委做了同步传达。”王振兴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平复剧烈的心跳,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前所未有的严肃。
“发生了一起……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的案件!案情……骇人听闻!”
他走到办公室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有人,伪造首长的签名和国办的用印,制作假公文,从中国人民银行总行,骗走了二十万元人民币现金!”
“什么?!”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和平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伪造签名?假印章?从人民银行总行骗走二十万巨款?!这任何一个要素单独拎出来都足以震动京城,何况是组合在一起!
在1962年,二十万元是天文数字,相当于数千名工人一年的工资总额!而冒充高层,更是性质极其严重的政治案件!
老吴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小陈脸色煞白,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人民银行总行……怎么会……”
王振兴的声音在继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
“案发过程大致是:昨天下午,一个自称‘国办工作人员’的人,持一份伪造的、带有签名和印章的所谓‘急件’,前往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文件内容是以‘资助某外事活动’为名,要求紧急提现二十万元。
总行的同志虽然有些疑虑,但见到签名和印章,不敢怠慢,经过一定程序后,支付了现金。事后越想越不对,通过内部渠道向国办,才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纯属伪造诈骗!”
“骗子得手后,携带巨款潜逃,目前下落不明!案件已经惊动了海子里!公安部主要领导亲自下达指令,将此案列为特号专案,要求北京市公安局全力侦破,限期破案!
公安部、中央警卫局等部门也将派员协助指导!市局命令,全市公安系统立即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各分局、各业务处室,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
王振兴看着被这惊天案情震得说不出话的下属们,尤其是张和平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沉声道。
“我们技术科,虽然不直接参与抓捕,但在此类案件中,技术支撑至关重要!伪造的公文、印章、签名,都是重要的物证和侦查方向!和平!”
张和平一个激灵,立刻站直:“到!”
“你虽然刚来,但心思细,有侦查经验。”王振兴快速说道。
“从现在起,你暂时归队……不,是作为技术科支援专案组的先遣人员待命!随时准备配合专案组,对可能获取的伪造文件、印章等物证进行初步检验和分析!
老吴,你把咱们科里关于文件检验、印章鉴定的所有资料、设备,立刻检查一遍,确保随时可用!小陈,你负责通讯保障,确保专案组需要技术支持时,我们能第一时间联系上、派得出人!”
“是!”众人齐声应道,刚才的震惊瞬间被一种临战的紧张和使命感取代。
张和平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他没想到,自己刚到技术科没两天,就迎面撞上了如此石破天惊的大案!伪造签名诈骗央行……这案子的恶劣程度和侦查压力,恐怕是他职业生涯前所未见的。
但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属于侦查员的热血和斗志,也悄然在他心底燃起。技术科的灯光照在那些冰冷的仪器上,此刻却仿佛与刑侦队办公室那种临战前的肃杀气氛相连通。
他知道,平静的学习期结束了。一场震惊全国、考验公安机关最高能力与意志的硬仗,已经打响。而他,将以技术科侦查员的双重身份,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1962年早春的北京,因为这起通天大案,空气骤然紧绷。
东城区公安局接到市局抽调命令时,距离王振华科长通报案情还不到两个小时。
命令简洁而急迫:抽调刑侦队长刘君山、侦查员孙建国、李卫东,以及刚刚调入技术科但指定支援专案的张和平,四人立即前往市公安局报到,不得有误,随身携带必要装备。
没有时间详细交代,甚至来不及回家说一声。张和平只来得及给陈淑英单位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告诉她自己有紧急任务,可能要几天回不了家,让她照顾好自己,电话里他没提具体案情,只说是重要任务。
陈淑英在电话那头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凝重,只柔声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匆匆挂了,她知道规矩。
刘君山脸色铁青,但眼神里燃烧着老侦查员遇到硬仗时特有的光芒。他迅速检查了配枪,又让孙建国、李卫东带上勘查包和照相器材。
张和平则背上了技术科给他配发的一个绿色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放大镜、镊子、手套、取样袋和简易测量工具,还有那本刚看了没几天的《文件检验初步》。王振兴科长把科里那台最好的手持式放大镜也塞给了他。
四人乘坐局里派的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往市公安局。街道似乎与往日无异,但张和平却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他能想象,此刻北京各公安分局、派出所,恐怕都已动了起来。
市公安局大院门口加强了警卫,进出车辆人员检查格外严格。他们出示证件和调令,经过核实后才被放行。院子里停着不少来自不同单位的车辆,其中几辆黑色的“红旗”和“伏尔加”轿车格外显眼,车牌号都很不一般。气氛肃杀。
他们被引导到主楼一间宽敞的大会议室。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粗粗看去,不下七八十号。烟雾缭绕,空气沉闷,但除了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交谈。
与会者穿着公安制服,有的还穿着便衣,但无一例外,神情都极其严肃凝重,不少人眉头紧锁,眼中布满血丝。张和平甚至看到了几个明显不一样的身影,那是公安部的领导。
会议室前方墙上挂着巨大的北京市区地图,旁边还临时挂起了一块小黑板。
刘君山带着他们三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张和平悄悄环视,看到了不少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其他分局刑侦口的骨干,也有市局技术处、治安处、预审处的头头。
他还看到了几个气质明显不同的人,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那应该是中央警卫局派来的同志。整个会场凝聚着一股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