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年味已浓得化不开了。
清晨，张和平揣着一纸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掀开棉帘子出了门。前院西厢房，阎埠贵家窗玻璃上贴着新剪的窗花，是喜鹊登梅的图案。阎埠贵正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凳子上清扫房檐下的蛛网尘灰。
“三大爷，忙着呢？”张和平笑着打招呼。
阎埠贵回过头，扶了扶眼镜：“哟，和平啊。这不，扫扫晦气，迎新岁嘛。你这是？”
“想求您一副春联。”张和平递上那包瓜子，“自家炒的，您尝尝。”
阎埠贵是小学语文老师，院里公认的“文化人”，一手毛笔字写得端正俊秀。每年春节，院里不少人家都求他写春联，他也乐得施展，从不收钱，顶多收点瓜子花生当润笔。
但你要是空手，这老小子绝对是不给你写的。
“嗨，客气啥。”阎埠贵从凳子上下来，接过瓜子，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进屋坐，正好墨是现成的。”
阎家屋里收拾得整齐，书香气浓。三大妈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见张和平进来，忙招呼：“和平来了，快坐。老头子，给人好好写啊。”
“那肯定的。”阎埠贵铺开裁好的红纸，研墨润笔，“和平，今年想要什么内容的？还是常规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张和平想了想：“三大爷，您给琢磨一副吧。既要吉祥，又最好能体现点……我们这小家刚起步、期盼未来的意思。”
阎埠贵捻着下巴，沉吟片刻：“有了。”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悬肘，笔走龙蛇。上联：“和睦家庭春光好”，下联：“勤劳夫妇幸福多”，横批：“万象更新”。
“好！寓意好，字也好！”张和平赞道。这副对联既贴合他们新婚夫妇的身份，又寄托了对新一年的展望。
阎埠贵颇为自得，又写了一副小的“福”字和“出入平安”。“这个贴屋里。瓜子我收了，对联拿走，晾干了就能贴。”
“多谢三大爷！”
出了阎家，张和平看见易中海在前院儿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拉彩旗——其实是用各色废旧布条搓成的绳子，间隔着挂上些红纸剪的五角星和小灯笼，倒也喜庆。
傻柱系着围裙，从自家厨房端出一大盘刚蒸好的枣馒头，热气腾腾，超前院儿过来。见到张和平，直接挥手吆喝。“和平，正说给你送去呢！尝尝，我搁了红糖，甜着呢！”
“柱子手艺越来越好了。”张和平咬了一口，松软香甜。
“那是！咱食堂大厨，不是白当的！”傻柱乐呵呵的，将盘子递给张和平。“一大爷，您家我已经送了，一大妈收着呢，明儿晚上吃饺子，后天早上你跟我一大妈一人热一个，保准你美的看不见眼！”
“成！我可要好好尝尝！”易中海笑着应道，“后院儿老太太那送了吗！”
“送了！刚出笼就送了！”傻柱乐呵呵的说道，“刚送去老太太就开始吃了，估计这会已经一个大包子下肚了！”
几人聊了一会，张和平和傻柱帮着前院儿的几个小子把灯笼挂上，又把五角星贴到墙上，干完活聊了一会，又将盘子还给傻柱才回屋。
屋里，陈淑英已经收拾好了两人的换洗衣服和毛巾肥皂，装在一个网兜里。“回来啦？对联求好了？那咱们早点去澡堂，晚了人多。”
澡堂子是年前必去的地方。辞旧迎新，洗去一年的尘垢与疲惫，清清爽爽迎接新年，是北京人根深蒂固的习俗。
离南锣鼓巷不远有一家“兴华浴池”，门脸不大，但生意不错。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白茫茫的热气从门帘缝隙里涌出，混合着肥皂和人体特有的气息。门口停满了自行车，进出的人络绎不绝，男人们大多脸色红润、戴着帽子，提着装衣服的袋子；女浴部那边也是人声隐约。
买票，领取存放衣物的小木牌和衣柜钥匙。进了男浴部，热浪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视线都有些模糊。
巨大的澡堂里雾气昭昭，人影憧憧。几个大池子水温不同，从温和到滚烫。淋浴喷头下也站满了人。搓澡师傅穿着短裤，忙得浑身是汗，手中粗糙的搓澡巾在顾客背上“咯吱咯吱”作响，时不时响起拍背的清脆声音和顾客舒坦的哼唧声。
张和平先在大池里泡了一会儿，让热气浸透筋骨，感觉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然后找了个淋浴位，仔细打上肥皂，清洗头发身体。旁边是一位老师傅，边洗边和熟人聊天：“……今年供应比去年强点，至少这澡堂子热水足！去年这时候，水都温吞吞的……”
“知足吧老哥！听说郊区有些厂子，工人洗澡还得排队限时呢！”
“那是，咱城里还算好的。明年肯定更好！”
朴实的话语里，是对生活改善的感知和期待。
洗完澡，到旁边的理发室。理发师傅手里推子“咔嚓咔嚓”响着，动作麻利。排队的人不少，大多要求理个清爽的“板寸”或者“平头”，也有老师傅就修修边幅。轮到张和平，他坐下：“师傅，稍微剪短点，精神就行。”
“好嘞！”老师傅围上白布，温热的手按住他的头，推子贴着头皮开始工作。碎发纷纷落下，镜子里的人很快显得更加干练精神。最后还用热毛巾敷脸，简单的刮了刮鬓角和脖子后的汗毛，舒服得让人直想叹气。
出来时，陈淑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也刚洗完，头发还微湿，用一条红格子围巾包着，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整个人像刚剥壳的鸡蛋，清新又光洁。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舒服了吧？”张和平接过她手里的网兜。
“嗯，身上轻了好几斤似的。”陈淑英笑道，“走，回家，把新衣服试试。”
家里的新衣服，是陈淑英这两个月抽空做的。
给张和平做中山装上衣，又用一块深灰色的布料配着做了裤子。给她自己则用一块枣红色带暗格的呢料做了件罩衫，款式在张和平的建议下，稍稍收了点腰身，领子改成了小方领，比百货公司里常见的那种宽大直筒的罩衫显得更精神、更贴合身材。
小厨房里煤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陈淑英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拿出熨烫平整的新衣服。
“和平，快来试试。”
张和平换上藏青色中山装，布料挺括，裁剪合体，肩膀、腰身都恰到好处。陈淑英绕着他转了一圈，这里抻抻，那里摸摸，脸上满是成就感和爱意：“正好！你穿着真精神！比我预想的还合适！”
“我媳妇儿手艺，没的说！”张和平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照了照，确实精神焕发。这年头，一身崭新的、合体的衣服，就是最好的年节盛装了。
陈淑英也换上她的枣红罩衫，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收腰的设计凸显了她纤细的腰肢，小方领衬得脖颈修长，枣红色更显得肤色白皙。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式……是不是太‘那个’了点？”她怕太过引人注目。
“一点儿不‘那个’！好看！又大方又精神，比百货大楼挂的那些强多了！”张和平真心夸赞，“我媳妇儿手巧，眼光也好！”
陈淑英听了，抿嘴笑了，眼里闪着光。她让张和平脱下来，又把衣服仔细检查一遍，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熨斗，在铺了旧床单的桌子上，开始最后的熨烫。熨斗划过布料，带起一丝蒸汽和好闻的“布味”，每一道褶皱都被烫得服服帖帖。
张和平则坐到工作室的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几本书：《无线电原理》、《晶体管电路基础》、《业余无线电通讯》，都是从图书馆借的或旧书店淘来的。
旁边还有一小堆电子元件，电阻、电容、几个玻璃壳的晶体管、线圈、一小块覆铜板，以及他自己用木条和铜线绕制的简易天线。
他手里拿着电烙铁和焊锡，正对照着书上的电路图，小心翼翼地在覆铜板上焊接。收音机里播放着悠扬的民乐，更衬得屋里静谧而专注。
“又鼓捣你那个‘对讲机’呢？”陈淑英熨烫着衣服，抬眼问道。
“嗯，试试看。理论上，用这几个晶体管，加上调频电路，短距离内应该能实现清晰通话。比电话方便，特别是出任务或者应急的时候。”张和平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焊点，“就是元件不好找，参数匹配也得反复试。”
“你呀，脑子里总有些新点子。”陈淑英语气里带着崇拜和温柔，“不过小心点，别烫着手，也别熬太晚。”
“知道。这就快收尾了。”张和平焊完最后一个点，用万用表测试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神色。虽然离成功还远，但每一步进展都让他兴奋。
张和平也是突发奇想，主要还是到公安局出任务后，觉得通讯有些不方便，背这个电台或者步话机很麻烦，就想着自己动手做一套对讲机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