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振国，张和平和陈淑英看着屋里又丰富了不少的年货，相视一笑。重新规整了一下，将需要送出的四份礼物仔细绑好。张和平的燃油助力车后座和脚踏板上都挂满了，陈淑英的自行车后座也载了不少。
“出发！”张和平戴好皮手套，心情愉悦。
腊月廿八的北京胡同和街道，比往日更加热闹和拥挤。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采买或走亲访友。自行车铃声、招呼拜早年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混杂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炸货香气、炖肉香气，构成了一幅鲜活无比的市井年画。
他们先去了离得最近的二叔张吉海家。
张吉海是公安系统老人，见张和平送来年货，特别是看到那些炸得金黄的丸子和卤牛肉，很是高兴。
“这局里就是不一样哈！这发的过年福利比所里的就是好。”
说着，张吉海接过张和平手里的东西忍不住闻了闻。
“嘿！真香！你小子，手艺见长啊！比你二婶炸得还像样！”二婶在旁笑着嗔怪，硬是留他们喝了杯茶，问了问张和平在刑侦队的情况，又塞给他们一包自己做的绿豆糕。
然后去了大哥张建军家。大哥在天津出差还没回来，但大嫂和孩子在北京，大嫂母亲也在。大嫂是个爽利人，看到年货里还有轧钢厂送的饭盒和菜刀，乐了。
“这可都是实在东西！正好家里缺把好刀呢！”大哥的儿子，张和平的小侄子，才半岁，围躺在床上啊啊叫，逗得大家直乐。
接着去了东城区干部大院大姐张爱梅家。大姐怀孕已近六个月，肚子明显隆起，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姐夫周卫国也在家，看到张和平带来的东西，尤其是那包柿饼和炸铬馇，连声说好。“你姐最近就馋点酸甜零嘴儿和爽口的！”
大姐摸着肚子，看着弟弟和弟妹，眼里满是温情：“你们俩，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别老是惦记我们。”临走，大姐也硬让他们带上了两包亲戚从上海捎来的水果糖。
最后，来到了岳父陈父家，时近中午。
陈父家住的跟周卫国家没多远。敲门进去，岳母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小舅子陈北平在家，正趴在收音机前听广播剧，见他们来了，高兴地跳起来：“姐！姐夫！你们可来了！妈都念叨一上午了！”
陈父从书房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女儿女婿大包小包地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来了？路上冷吧？快把东西放下，暖和暖和。”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和平，淑英！正好，我炖了只鸡，炒了两个菜，中午就在这儿吃！”
“好的！妈！”张和平笑着应道，“要不要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你在外面陪你爸说说话！”
一股混合着鸡汤香和炒菜香的温暖气息充满了客厅。张和平和陈淑英把年货拿出来，炸丸子、卤牛肉、轧钢厂的饭盒茶杯、供电局发的白糖香油……林林总总摆了一小桌。
陈父看着这些东西，特别是那印着“红星轧钢厂”字样的物件，点点头。
“轧钢厂送的？看来你在供电所时的工作，人家一直记着。这是情分，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他又拿起那个供电局的福利袋看了看，“周局长是个念旧情、做事周全的领导。你能得到老单位这样的对待，说明你离开时，根子扎得正，人情处得好。”
陈北平则对那把铝饭盒爱不释手：“姐夫，这饭盒真棒！我们学校食堂要是有这个，打饭都香！”
中午吃饭，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陈母炖的喷香的老母鸡汤，一盘葱爆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自家灌的香肠切片，再加上张和平带来的卤牛肉和炸丸子。主食是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这在1961年的年底，已是一顿相当丰盛的午餐了。
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陈母不停地给女儿女婿夹菜，询问他们过年还缺什么。陈北平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陈父话不多，但听得认真，脸上带着笑意。
吃得差不多了，陈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张和平，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和平，调去公安局也快两个月了。怎么样，还适应吗？我听说，你们前阵子又破了个案子，动静不小？”
张和平知道岳父虽然不在公安系统，但也在政府单位担任领导，消息灵通，且看问题有深度。他放下碗，认真回答道。
“爸，适应得还行。刑侦队的刘队长和同志们都很照顾，也肯教我。前阵子那个国子监的案子，是有些曲折，好在最后人抓到了，事情也查清了。”
他简要把案子过程说了说，略去了涉密细节和太血腥的部分，重点讲了如何从蛛丝马迹分析线索、如何依靠群众摸排查访、最终人赃并获的过程。
陈父听完，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从供电所到公安局，工作性质变化很大。一个是保障‘光明’和‘动力’，一个是守护‘平安’和‘秩序’。但核心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责任’和‘细致’。
供电出问题，可能影响千家万户灯火、影响国家生产；公安工作出疏漏，可能危及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影响社会安定。你之前在供电所养成的严谨、负责、肯钻研的作风，要带到新岗位上去，这是你的优势。”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期许。
“不过，公安工作，尤其是刑侦，面对的是人，是复杂的社会矛盾和阴暗面。除了技术和责任，更需要懂得政策、把握分寸、理解人性。要多学习，多思考，不仅要会破案，更要明白为什么破案，破了案之后的意义在哪里。你还年轻，路还长，要稳扎稳打。”
岳父的话，语重心长，句句说在点子上。张和平听得频频点头：“爸，我记住了。我一定加强学习，谨慎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陈淑英在一旁听着，看着父亲和丈夫的交流，眼里满是安心和骄傲。
陈母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工作。和平，淑英，尝尝这香肠，我今年新灌的，味道怎么样？”
话题又转回了家常。吃完饭，陈淑英帮着母亲收拾洗碗，张和平则和岳父、小舅子坐在客厅喝茶聊天。陈父问起张和平二叔、大哥家的情况，张和平一一说了。
下午三点多，张和平和陈淑英起身告辞。陈母又给他们装了一包自己做的枣糕和炸排叉，陈父送到门口，拍拍张和平的肩膀：“好好干，也注意身体。常和淑英回来。”
“哎，爸，妈，北平，我们走了。过两天就回来给您拜年了！”
走出干部大院，午后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着晶莹的光。张和平和陈淑英骑上车，带着来自四个家庭的温情和牵挂，也带着岳父的叮嘱和期许，向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仿佛也在哼唱着属于这个年代、这个家庭的，平淡而坚实的幸福曲调。